【中】
從人類道德底線到道德頂峰,中間有一片寬闊的平野。生死間剎那的本能與事後的
反思,這兩面構成所有人完整的人格。反思中我們直面自己的懦弱,心懷愧疚或者
自我辨解,也是完全不同的。這三個方面,是我們客觀分析范跑跑現象的理性基礎。
沒有人要求范跑跑在本能反應時做一個捨生忘死的人,而他事後為自我開脫時卻說,
自己沒有絲毫的道德負疚感,因為他不是一位“犧牲自我”的人。這個辯解太虛偽
了,儘管他自己未必認識得到這種虛偽,因為他的觀念世界,已經為一種極端的個
人主義所麻痹。做不到犧牲自我,不等於可以沒有做老師的責任感;而沒有責任感,
不等於應該忘失對學生的同情心;缺少同情心,也不等於沒有絲毫的愧疚感。古人
雲道不遠人,從道德頂峰到我們人類的道德底線,存在許多由下而上的堅實台階,
正是這些堅實的台階,連接着從凡夫到聖賢的漫漫長路;正是這些堅實的台階,才使
我們芸芸眾生雖然達不到聖賢境界,但也不至於完全的墮落;正是這些堅實的台階,
使我們內心對崇高心嚮往之;也正是這些堅實的台階,使我們最終保留了人的尊嚴。
事實上范跑跑事後的表白,也是一個自我宣言,這個自我宣言把人類的良知棄之如
敝屣,這才是他的真正問題。現在讓我們再來回放一下范跑跑事前事後、所行所思的
慢鏡頭:
【。。。教學樓猛烈地震動起來,甚至發出嘩嘩的響聲,我瞬間反應過來──大地
震!然後以猛然向樓梯衝過去,在下樓的時候甚至摔了一跤,這個時候我突然閃過
一個念頭“難道中國遭到了核襲擊?”然後連滾帶爬地以最快速度衝到了教學樓旁
邊的足球場中央!我發現自己居然是第一個到達足球場的人,接着是從旁邊的教師樓
出來的抱着一個兩歲小孩的老外,還有就是從男生宿舍樓下來的一個學生。。。逐
漸地,學生老師都集中到足球場上來了。。。這時我注意看,上我課的學生還沒有
出來,又過了一會兒才見他們陸續來到操場裡。。。
“我從來不是一個勇於獻身的人,只關心自己的生命。。。瞬間的本能抉擇卻可能
反映了內在的自我與他人生命孰為重的權衡。。。在這種生死抉擇的瞬間,只有為
了我的女兒我才可能考慮犧牲自我,其他的人,哪怕是我的母親,在這種情況下我
也不會管的。。。如果過於危險,我跟你們一起死亡沒有意義;如果沒有危險,我不
管你們你們也沒有危險。。。”這或許是我的自我開脫,但我沒有絲毫的道德負疚
感。】
有人說願意讓自己的孩子做跑跑的學生,可是這位父母真的願意把自己的孩子交給
跑跑嗎?比如在發生大地震的時候?
范跑跑說自己不是“勇於獻身”的人,這是一種高推聖境的極端的虛偽,這句自我
表白也包含了一種暗示和反問:你是一個“勇於獻身”的人嗎?而對這個問題的預
設否定,也正是他心安理得的根據。事實上地震中的確有父母出於逃生本能,自己
先衝出了險境,但當發現孩子還在裡面,便又沖了回去,這是從逃生本能到生死選擇
的全過程,這一出一進的兩面,也構成了一個人完整的人格。其實我們絕大部分人
都是非常平凡的人,都是懦弱的人,世人對范跑跑,並沒有那麼高的要求,但做為
一位老師,他至少應該和學生一起跑,不能一起跑,也應該領着學生跑,不能領着學
生跑,自己也應該邊跑邊喊,如果嚇得靈魂出竅喊不出來,至少應該想到學生,如
果沒有想到學生,事後也應該心懷慚愧,因為你畢競是老師。而所有這一切,都並
不意味着“勇於獻身”!很遺憾范跑跑連最後這點都沒做到,並且因此而面無愧色,
這就無異於把他人的存在、生命的尊嚴,象煙頭一樣若無其事地踩滅在自己的腳下。
人們對范跑跑的憤怒,不是由於他的本能、懦弱和自私,我們每個人,都毫無疑問
地帶有程度不同的懦弱和自私。人們對范跑跑的憤怒,是因為他對他人生命的冷漠:
“如果過於危險,我跟你們一起死亡沒有意義;如果沒有危險,我不管你們你們也
沒有危險。”也就是說,不論危險或者不危險,學生的生死都與他無關,而他“只關
心自己的生命”。設身處地來講,假如我也是一個被當時的地震嚇得魂不附體的人,
事實上這非常可能,事後我會對自己的學生說:我很想救你們,但我沒有這樣的勇
氣。我想任何一個有同情心的人都會這樣想,儘管未必會說出來。
所以最後的道德底線,其實就是人類的同情心,絕不是“勇於獻身”、“捨生忘死”
那樣的崇高境界。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人與范跑跑的區別,也正在這裡,正在這一念
之差的「良知」。孟子曰“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
皆有怵惕側隱之心。”在中國文化中,同情心正是良知的基礎,也是人性的基石。同
情心是「仁之端」,人類對他人的愛心,也是從同情心外推發展而來。人類的同情
心與生俱來,人人皆有,這次大地震中國人所表現出來的人道精神,正是對孟子良
知內在、人性本善最好的詮釋。人性亙古至今、直到永遠都是如此,都含藏了本善,
差別只在開顯與封閉的不同。所以道德內在,這是東方人本思想的偉大精神,這與
西方文化道德外在的精神大異其趣。其實到底是道德外在還是道德內在?我們只要
想想自己的同情心、側隱心、悲憫心來自哪裡來就很清楚了。
那麼范跑跑的「良知」到底哪裡去了呢?讓地震給嚇沒了嗎?讓跑跑給跑沒了嗎?
都不是,他寫那篇文字的時候,己經吃着自己親手做的三菜一湯了。范跑跑“只關
心自己的生命”,這是他的人生哲學,而人類的同情心、人類的良知,也正是被這
樣的人生哲學給“修理”了,如果一個人的良知剛被修理,那麼回復並不困難,可是
如果已經被修理了十幾、二十年,那就很可能給修理沒了。
時間到了,我們先下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