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揚州杭州--兩部書與兩個城市 |
| 送交者: 顧村言 2002年08月20日17:25:30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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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段時間看阿城的《威尼斯日記》,原來他老人家在水城威尼斯那麼多天,念念不忘的不是蘇州,倒是揚州(只是他好象還未到過揚州),一直放不下的竟是我讀到今未曾讀完的畫舫錄,看來自家把他也引為知己倒是沒錯,“《揚州畫舫錄》真是一本有意思的書,我曾經做過一些筆錄,這是一本應該買下來的書,可惜買不到。這種書其實是“毒品”,看過了還想再看。……這類書閒適、生動,有人與環境的質感,最易讀通。”看到最後,阿城竟稱畫舫錄為書中毒品,真是愛極之語,不得不為之莞爾。看來能買到這部書真是人生幸事,我擁有的《揚州畫舫錄》是十年前所購,豎排,廣陵古籍刻印社所出,裡面配有清新淡雅的維揚勝景圖,到現在,紙頁已經發黃了,卻仍然視為藏書之寶。 另一部書則是《陶庵夢憶》,明代的張岱所著,這是個真性情之人,冰雪之文的說法就是他提出的,讀陶庵的文章,與我過去讀東坡文頗有相似處,讀來每有所會,所作《西湖夢尋》等,是張岱於國破家亡之時,“遙思往事,憶即思之”,真性情之人在繁華之後、淡泊之中形成的文字,必然是絕頂妙文,《紅樓夢》如是,陶庵之文亦如是,讀《湖心亭看雪》、《西湖七月半》等文,滿口余香,通體透明。讓人神思蕩漾,真如“酣睡於十里荷花之中,香氣拍人,清夢甚愜。”我游西湖大概是在四年前,而在去杭州之前,因為熱愛張岱的文章,西湖於我早是神遊已久了。西湖香市,龍山放燈,風物民俗,無不在心裡留着一個美好的位置,只是我所認識的西湖都是一個叫張宗子的人講給我聽的。因為他,我知道:西湖是不可輕言的。所謂“世間措大,何得易言西湖!”,“西湖為曲中名妓,聲色俱麗,然倚門獻笑,人人得而猥褻,故人人得而艷羨;人人得而艷羨,故人人得而輕慢。在春夏則熱鬧之至,秋冬則冷落矣。”——和揚州瘦西湖一般,西湖其實宜於“三餘”,即歲之餘,冬,日之餘,夜,月之餘,雨,也即宜於夜月空明,清霧薄雪、或雨色空濛之時。 深情領略,是在解人。 巧的是,第一次在西湖邊即與最愛的人在一起,四年前的那個薄暮時分,懵懂懂甜蜜蜜從喧鬧浮躁的上海跑到西湖,一到湖邊即解纜上船,風微微的,水汩汩的,所有的疲憊一掃而空,身邊有所愛的人,黑亮的獨辮,大而甜的眼睛,到最後,湖光山色,明月清風,相視之下,真不知人生夫復何求? 在湖心島留影一張,回來一看,後面竟有一亭名為“心心相印亭”,於是仍相對微笑,不語。 一直在想,這讓我喜愛的兩部書以及這兩個城市必有相通之處,揚州是我生活的地方,有的人,總對生活的地方不滿意,但我卻看不出還哪個城市能讓我這麼無條件地發自內心的熱愛。這個城市,有我的愛人,愛情,我的朋友,有彎而幽深的小巷,青石板的小巷,各樣的園林,名寺,有蜀崗,有水,各種各樣的水,偶爾發怒的長江水,波平如鏡的瘦西湖,兩千四百多年的古邗溝,隋煬帝與大運河,漁舟唱晚的邵伯湖、高郵湖……這個城市,仿佛總織着一幕幕輕飄飄的雨簾,籠住了太多我愛的東西,太多的往事,以至於說到了就語無倫次,不知所云,想想還是不說為好。 而杭州,怎麼會在我心裡留下那麼重重的一筆呢?杭州,對我來說,呆在那裡的時間現在算來總共也不過四五天時間,杭州有什麼呢?西湖?靈隱?岳廟?平湖秋月、龍井問茶?其實什麼都不是,人把杭州揚州皆比作女子,稱為一是大家閨秀,一是小家碧玉,想來儘管不無道理,但杭州和揚州一樣,只是一個都可以輕易懷舊的城市,一個隨便走到哪兒都可以懷舊的城市,哪怕一陣風,一片葉,一滴水,都是如此。而這懷舊早已經融入了這兩個城市的精神血液里,於是總有太多的閒適,太多的藝術,太多的美食,太多的自在,是也好,非也好,頹廢也好,狂放也好,我只是愛在這樣的城市裡做着我的懷舊夢——二三十歲的人,能有什麼舊可懷呢?似乎不可說,想想卻極簡單——這兩個城市,沒來由常常讓我找到自己的精神家園,一個看不見,摸不着,但又完全可以感受的精神家園。 這個家園可以在李斗的《揚州畫舫錄》裡,可以在《陶庵夢憶》裡,也可以在那兩個與之相聯的水邊城市。 一個揚州,一個杭州。 何況,在那個城市,還有一些自稱小資的挖空心思腐敗的朋友——我會說我在揚州想念他們——我在杭州的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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