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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不懂夜的黑
作者:平靜幸福
一
“砰”, 我狠狠地打了一杆,球並沒有因為我用盡了力氣而飛向遠處,它從支架上猛地沖向水泥地面,反彈了一下,滾落到草地上,我又一次失敗了。
別人打球的姿勢優美地如白鶴亮翅,而我每一次就象癩蛤蟆伸腿一樣,但這並沒有降低我龐大的自信心,我一杆接一杆,一球接一球的不知疲倦地練着,整個下午不知道已經練了多少筐球。也許小時候被管地太嚴了,沒有什麼興趣愛好,如果學習不算愛好的話。就如一個沒有吃過肉的人,突然間見了肉就猛吃一樣,除了工作我現在對什麼都感興趣。我給自己美起名曰:這叫幹什麼,愛什麼。
上個月被一個朋友從網上的棋室里硬拉到高爾夫球場,於是我就喜歡上了高爾夫。接下來的一個多月,除了給學生上課,我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高爾夫球場上。
我看了一下筐,已經沒有了球。天也暗了下來,應該有五點鐘了。‘再打一筐就回去’,我邊想邊從旁邊的鐵皮盒子裡拿出兩個二十五美分的硬幣拿着筐向自動售球機走去。為了方便買球,我換了兩百塊錢的硬幣,整整裝了兩大鐵皮盒子。當然這些硬幣沒有放在家裡,我害怕如果被章悅發現,又要和我講些大道理,說我不無正業。
“主人,主人,你有電話.....”我的手機突然叫了起來。這種聲音是章悅幫我設的,女人總愛鼓搗些男人看來沒有用處的東西,而她們自己卻認為幹了一件很偉大的事情。
電話是章悅打來的。
“你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電話里章悅溫柔的問。
“當然記得。”我開始想今天是什麼特殊的日子呢,不就是禮拜二嗎。
“記得就早點回來呵,我已經到家了。”章悅繼續說道。
“好的。”我說着就想掛電話,章悅還想說着什麼。我趕緊說到:“有個學生在我辦公室里,我七點以前肯定到家。”說完,沒等章悅再說什麼就掛了電話。
電話又響了起來。
“高坎,在哪裡”,剛把電話的蓋打開,王烏就大聲地問。
“在打球,什麼事?是不是又和老婆吵架了”
“不是”。“那就是給老闆罵了”
“你怎麼老想霉事,我剛才碰見老俄了,他說鎧撒酒店出了一種新啤酒,一杯就把他放倒了,我們要不要去看看。”老俄是王烏他們系的一個俄羅斯人,長得和他的國家一樣龐大,象只秋天的北極熊。不過老俄的酒量卻小的可憐。每一次喝酒,老俄總要喝醉,醉了以後就說英語與俄羅斯語混合話來表達對他們系同事的不滿。
“就老俄那酒量,不足為奇!”我說道。
“也不至於一杯酒喝醉吧!”王烏有點懷疑:“我們應該去看看,今天晚上怎麼樣?”
“好吧,等我打完這筐球。”
“別打了,就你那水平,練不出來了。七點鐘,凱撒酒吧見。”說完王烏掛掉了電話。
二
王烏是我大學同學,我們都叫他王鳥。剛入大學時學的和我一樣也是數學。一個學期下來,不知道在哪裡得到高人的指點,改學了流體力學。力學系是我們學校三個困難系之一,根本招不到學生。剛開始時,王烏總把自己當成偉大的力學家,或者傑出的流體力學家看待,飛機在空中飛行說成飛機在流體中行走;喝水說成喝流體;看到大街上擁擠的人群就說每個人就是一個流體團,然後給我解釋說凡是流動的物體都可以稱為流體,世界上一切物質都是在流動的,所以世界是流體組成的。
王烏來到美國本來要實現他自己看來偉大的抱負,不過到頭來他的理想和我的理想一樣在美國徹底的破滅。以至於到現在如果有人因為他在美國大學裡工作叫他科學家的話他總感到這是對他人生的最大侮辱。
王烏做博士後的老闆是個新加坡來的華人老頭,頭禿地象只圓圓的南瓜,即使在冬天腦門上也有晶瑩剔透的汗珠。人瘦小瘦小的,一個指頭看上去就可以把他推到。每次看到他,我總能想到葛優在各種電影裡扮演的滑稽角色。
不過這個瘦小的老頭,做事心狠地卻讓人發毛,罵起王烏來頭頭是道,沒有一點情面,到最後總要說上一句,這些罵都是為了王烏好。
“媽的,我做學術就如生活在油鍋里。”王烏如是說。後來王烏到了工業界,日子總算好了起來,當然他也徹底的放棄了當科學家的理想,不過他有我這樣一個看上去是科學家的朋友。
三
這是一座物慾與情慾橫流的城市,是我們從中學課本上認識到的墮落資本主義的典型代表。據說這裡很久以前產金子,一幫英國流浪漢被流放到這裡挖金子,這些不無正業者就用挖出來的金子賭博,時間長了,人多了,也就形成了這座世界上最大的賭城:英文叫:Las Vegas, 中文叫:拉斯韋加斯。
這塊土地沒有片刻安寧,晝夜不息。大街上處處是擁擠的人群,賭桌上圍着各式各樣張目瞪眼的賭徒。這裡的女人都翹臀挺胸,這裡男人都四處張望,每個人都在尋早着屬於自己的獵物。在這裡,人世間一切悲劇每時每刻周而復始的發生着。
我趕到凱撒大酒店的時候,正好七點,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那些白天不敢出來的靈魂開始在大街上遊蕩。令人眩目的燈光也亮了起來,照在各式各樣的廣告牌上,那裡變換着猛男和靚女袒胸露背的照片,他們都有極其誘惑的眼神。
在酒店的門口,我看到一個穿着極少的金髮女人正和一個健壯的白髮男人在說着什麼。那女人把手交叉在胸前,這樣使她的胸部異常的突出,我看了一眼,很懷疑她是不是墊什麼海綿。男人貪婪的眼光在女人的胸前寸步不離。
“媽的,今天晚上看樣子又要上演 ‘一樹梨花壓海棠’啦”我輕輕的罵了一句,鄙視地看了一下那個齷鹺的男人。
凱撒大酒店裝潢地如古代宮殿一樣富麗堂皇。我到酒吧的時候王烏還沒有來,我看着服務生送來的酒單,不時地向舞台瞟上幾眼,在那裡一個打扮得象女人一樣的男人拼命的扭動着腰,扯着喉嚨用一種極其誇張的娘娘腔唱着歌。
快到八點的時候,王烏才來。我已經喝了好幾杯酒,也去了好幾次廁所。
“對不起,我的教授同學”,他一邊脫外套一邊說。
“你罵我,我可不敢和那些人模狗樣的教授相提並論,我僅僅是個教書匠,或者是個會叫野獸(叫獸)”。 我發現他理去他那一臉的好頭髮,只留下灰青胡茬,人也精神了不少。
“給我來兩杯大的,和他一樣的啤酒”他對着服務生大聲地喊着:“今天我請客,算對遲到懲罰。”
四
“又自嘲了不是,”王烏喝了一口酒對我說:“十五號路上出車禍了,堵車。我看到了血,似乎有人死了。”
“又在騙我,黑燈瞎火的,你怎麼就看到了血。”
“那就是聞到了血腥味,好了吧,你說這人生命真脆弱。”
“所以活着就要好好的活着,來,碰一杯!。”
“砰”
“使那麼大勁幹嘛,酒都濺到我眼鏡上了。”我邊說邊把眼鏡摘了下來。
“嗯,這酒的味道就是不一樣。”王烏並沒有理我,繼續對服務生說:“再給我們來兩盤雞翅。”
幾杯酒下肚,我們兩個開始神侃起來。和王烏在一起說的都是些我們說不說都對那些事情沒有關係的事情。我們從德州的老農布什說到英格蘭的跟屁蟲布萊爾,從總把腰帶系在胸口的江澤民說到天下獨一無二的大背頭毛澤東,說起了蔣光頭,就想起了台獨,於是就說藏獨,疆獨,於是就說到了伊斯蘭教,伊拉克戰爭,沙達姆和本拉登…….
喝着酒,說着話,時間也就在不知不覺中流失。我抬頭看了一下不遠處的舞台,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個半男半女的人已經下去了,換上一個純正的女性,穿着黑色的緊身短褲,整兩條腿和腰都明明白白的暴露在或明或暗的燈光之下。她的右手上拿着一把槍,不斷的扭來扭去, 我的眼前有一種白花花東西。
“你的電話在響。”正在神侃的王烏對我說。
電話里傳來章悅的聲音:“你在哪裡啊?怎麼那麼亂?”
“我和王烏在酒吧里”,我發現我的舌頭有點硬。
“你什麼時候回來呀?你知道今天是幾號嗎?”“我馬上回去,要不你先睡吧。今天是禮拜二啊,怎麼啦?”
“那你快點回來吧!”章悅說完,掛了電話。
“今天不是禮拜二,是禮拜三”,王烏糾正我說。
“禮拜二和禮拜三有什麼區別。” “沒有,今天和昨天一樣,和明天也沒有區別。”
“不過我們該回去了,都快零點了。”說着我站了起來。也許是做久了緣故,我一個趔趄,沒有站穩。突然,我看到那個舞台上的女人把槍對準了我。
“啪”槍響了,我的眼前一片濃煙,聽到加雜着尖叫音樂。我搖搖頭,發現自己還活着,等煙霧散去,那個女人不在了,那個一半象男人一半象女人的人又出現在舞台上。
我聞到一股令人噁心的腥味。
五
我和章悅的房子不在拉斯韋加斯,而在旁邊的一個小城。五年前剛剛來到這裡的時候,章悅不同意在拉斯韋加斯買房子,說是這裡對以後小孩子的教育不好,我聽從了她的意見。五年已經過去了,依然是我們兩個生活,小孩子沒有出生,不過我們兩個上班每天來回至少要一個小時。
我到家的時候,零點剛過,應該是第二天啦!
我把車停在門口。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段時間,車庫的門總是吱吱嘎嘎的響。我想章悅應該睡了,如果把車停在車庫裡,她肯定會被驚醒,然後我花很長的時間和她解釋為什麼回來那麼晚。
我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發現飯廳里的燈還亮着。也許我餓了,我聞到一股誘人的飯香。
桌上擺着五個菜,都仔細地用保鮮膜封着,有我最愛吃的烤鴨,還有兩碗麵條,一個大大的蛋糕,上邊用紅色的奶油繡着:生日快樂。蛋糕上插滿了蠟燭。我心想:章悅再搞什麼名堂,今天是誰生日?
我聞了聞那隻烤鴨,似乎還有點熱氣,掀開保鮮膜,撕下一隻鴨腿。在我正要吃那隻鴨腿的時候,發現在我通常做的位置上擺着一個卡片:
“親愛的高坎,祝福你生日快樂!“
在這句祝福的話下邊還有一行小字:“你的媽媽打了很多次電話,她讓我帶為祝福你生日快樂。”
我恍然大悟,今天,喔!應該是昨天,是禮拜三,十一月十五號,是我的生日。突然有一種強烈的內疚感從我心底急速地升起,這個特殊的日子,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的愛人和我的母親記得,而我卻把她們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章悅躺在沙發上睡着了,臉上有兩道淚痕,也許是在夢中,也許是在睡覺以前,她肯定哭過。我靜靜的看着她,我想我應該把她抱回臥室去睡。這時候,她醒了。
“回來了”
“謝謝你”說着我緊緊地抱住了她,親吻那條因傷心而留下的淚痕,不斷說對不起。
她把嘴靠近我的耳朵,輕聲地說:“我今天很想請求你一件事情,你能答應我嗎?”
“答應,一萬件我都會答應”
“那你以後答應我好好地工作好嗎?等你拿到了終身教職,我們就要小孩。”章悅說。
“好的,我明天就好好去上班,為了我美麗的章悅,為了我未來的小孩,我不要命了!”
“誰讓你去拼命啊!你沒有命了,留下我們孤兒寡母怎麼過。”章悅用手點了一下我的額頭說。
六
早上我醒來的時候,章悅已經去上班了。她在一家諮詢公司工作,收入還可以,只是每天早上七點半上班,對於我們這一代的夜貓子而言,七點半正是睡覺的好時光。
看了一下表,已經快要十點鐘了,沖了澡,隨便吃了點東西,正要去上班,突然想起昨天章悅說媽媽打了很多次電話,讓我回電話。算了一下,國內已經零點了,我想沒準媽媽在等我電話呢。老太太命苦,都過了三十才有我這麼個兒子,從小把我看成心尖上的肉,不過過去我也着實讓她驕傲了一把,現在出國很容易,在十年前,誰家的孩子能到美國讀書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電話剛剛響了一聲,話筒里就傳來了媽媽的聲音:“是高坎嗎?“
“是我,媽”
“昨天把媽擔心死了,你工作很忙嗎?都那麼晚了還沒有回家。”媽媽說。
“你不用擔心,我工作不忙,挺清閒的。昨天和一個朋友出去,忘了自己的生日。”
“一定要注意身體,你們倆個在外邊不容易,要相互照顧,相互理解,我昨天在電話上聽到章悅哭了,你一定要對她好,你如果對她不好,我輕饒不了你。”每一次打電話,媽總這樣說。
“她不容易,跟着你到那麼遠的地方,你對她不好,她連哭的地方都找不到。”媽接着說。
“我們倆挺好的,你就放心吧!”我說:“我不和你聊了,媽,家裡已經很晚了。”
放下了電話,突然想到媽媽已經六十好幾了,現在還是一個人。我是媽媽的兒子,但是我卻沒有爸爸。小時候我總是跟着媽媽要爸爸,媽媽總告訴我說爸爸到很遠的地方去工作了,可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爸爸。等我長大了,我再也不問爸爸的事情,怕引起媽媽痛苦的回憶。有的時候,我甚至非常痛恨那個我沒有見過面的但是給我生命的男人。
成家以後,章悅和我勸媽找一個伴,媽媽總說:‘老了,等你們給我生一個孫子,我就有伴了。’
每每想到媽媽這六十多年的生活,我的胸中就有一樣東西堵着。
等我把一切收拾停當,已經十一點啦,我下午兩點鐘有課,想了想,乾脆在家裡吃完中飯再去學校。十一點吃中飯有點早,閒着也是閒着,不如下上幾盤棋。
剛剛登錄到棋室,就有個叫做“菜豬頭”人邀請我下,看了看他的歷史,還可以。下了三盤以後,我發現他是一個巨大無比的菜鳥。
第一盤就讓我殺了兩條大龍;第二盤下到中盤的時候發現他自己的地不夠,中盤認輸;第三盤給我製造了一些麻煩,堅持到最後,不過最後收官時讓我把右下角吃掉了。
人就這樣,輸了總想贏。‘菜豬頭’在輸了三盤以後,仍然邀請我下,我殺地興起,也就忘了時間。
七
我正在思考着如何吃掉‘菜豬頭’的一條大龍時,聽到了‘主人,主人,你有電話’,我發現我有點餓了。
電話上顯示的是我辦公室的號碼,我想應該是劉雯,不知道系裡又有什麼事。
“喂,你好!”我說。
“高老師嗎?”
劉雯是我招進來的博士後,在我這兒工作已經四年多了。在年齡上整整大了我一輪,不過她對我很尊敬,總叫我高老師。有的時候我真的有點同情她,兒子都要上大學了,自己還沒有一份正式的工作。
“是我,系裡有什麼事啊?”我問道。
“剛才系主任來找過你了,他沒說有什麼事,他說讓我轉告你到了辦公室以後去找他。”劉雯說。
“謝謝你!應該沒有什麼事。我馬上就去學校”我說。
正要掛電話,我突然想起了什麼,問:“現在幾點了?”
“馬上就兩點了。”
“這樣,我兩點鐘有課,我可能來不及了,你去幫我代一節課吧,教案都在我的辦公桌上,該講第五章的第三節:變分法。你就拿着教案在黑板上抄,告訴學生,考試的時候有題目在今天的講課內容里,這樣他們就會做課堂筆記,要不然你就白抄了”
“我知道”,劉雯經常給我代課,對我講課的方法瞭如指掌。
“都五十五分啦,你去吧,在同一個教室。”我說。
劉雯是個單身母親,在國內的時候是位不錯的醫生,她原來的丈夫是個外交官,任期結束就回國了,她和兒子卻留了下來。劉雯四年前和我聯繫的時候,正是我雄心勃勃規劃我未來事業的時候,我很想發展一門新的科學,我給它名字叫:數學生物學。劉雯正好是學生物醫學的,我就把她招了進來。
劉雯是個合格博士後,在我眼裡更應該稱她科學家,除了她的兒子,她的眼裡只有科學。四年過去了,我沒有把數學生物學發展起來,也放棄當時的想法。不過劉雯在數學系搭建起了生物學實驗室。
既然來不及去上課,我決定今天乾脆就不去學校了。
八
半隻烤鴨很快就下肚了,人也精神了起來。章悅別的菜做的一般,就烤鴨做的好吃,因為這,我經常和她玩笑說:如果哪一天我失業了,我們就開一家烤鴨店。
吃完了中飯,在沙發上呆坐了一會,又看了一會賣東西的廣告。想起了我答應章悅的事:以後要好好工作。“要成功,還要從我數學生物學出發”我咬了咬牙,自言自語地說。
我開始奇想起來,如果我在數學生物學上取得巨大的成績,科學界會頒發給我數學方面的諾貝爾獎還是生物學方面的諾貝爾獎呢,數學方面沒有諾貝爾獎,那就會頒發給我生物學諾貝爾獎,數學界沒準會頒發給我數學界的最高獎:菲爾茲獎。
我開始想世界上有沒有科學家同時獲得過這兩個獎項,應該沒有,那樣我就是同時獲得這兩個獎項的唯一的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想到這些,我興奮的臉都紅了。
我的奇想並沒有停下來,腦子仿佛不是我的,它自己會往更遠處想去,最後想到的事情會和我最初想到的事情相隔十萬八千里。我開始認為我現在就拿到了諾貝爾獎,我應該是和楊振寧一樣的人物了。本不該直呼他的姓名,按年齡他比我外公還老,不過他討了一位比我還小的女人為妻,如果稱他為楊老,那叫他的妻子應該叫翁老,這樣的稱呼對於一位二十八歲的女人來說就等於逼她去自殺。她如果自殺了,楊振寧沒準會找一個十八歲孩子為妻呢。考慮到還有很多光棍等着找老婆,那就只能稱他為楊振寧啦。
就這樣,我的思緒在漫無目的的狂奔,整個下午都在夢中度過。等章悅回來的時候,我的還沒有回到考慮應該怎樣好好工作。
章悅的臉色很難看,可以擰出幾盆子的水。我趕緊上去獻殷勤
九
章悅說她今天中午收到聯誼會發的群體信,昨天晚上有三個中國女孩在在十五號路上出了車禍,有兩個當場死亡,另外一個送到醫院,今天也去世了。說這些話的時候,眼淚一直在她的眼裡打轉。
章悅的這個消息着實讓我震驚不少。
“有一位我們還認識,是你們學校機械系的研究生,重慶來的。”章悅接着說。
“機械系有好幾個中國女學生呢,是哪位啊?”我問。
“娃娃臉,有兩顆可愛的小虎牙,經常扎着長長的辮子”章悅說:“你忘了,有一次我們在王烏家聚會時見過的,她一句句的稱呼你高老師。”
“是嗎?”我努力的想了想:“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不記得了。”
“你記得什麼!”章悅生氣地把包扔在沙發上,匆匆的走進了臥室。
一到臥室,章悅就爬在床上嗚嗚地哭了起來。我不知道章悅為什麼突然生氣了,不過我確實不記得那個她說口口聲聲稱我為高老師的已經去世的女生,自從和章悅好上以後,我就再也沒有在意過其他的女生。
我坐在她身邊,輕輕地撫摸着她柔軟的頭髮,安慰着她。
“那個女孩在真夠慘的,父母都不在了,只有一個姐姐,已經從紐約趕來了”章悅邊哭邊說:“聯誼會為每個去世的人都開了個捐款的賬號,我們去捐些錢吧?”
“好的,隨你吧。”我說。
對於去者而言,你捐上多少錢都毫無意義,但對於生者,是一種對心靈的慰籍。
整個晚上,章悅都處在極度的悲傷中,而且要求我和她寸步不離,不斷地,反覆地問我一個問題:‘哪一天,我如果在車禍中去世,你會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會怎麼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我只是告訴她這種事情不會發生在我們身上。睡覺的時候,章悅要我抱着她,有好幾次我感到她的身體在劇烈的顫抖,我想她是在夢中夢到了那個已經去世的女生,或者在夢中自己遇到了車禍。
‘正嘆他人命不長,哪知自己歸來喪’一種不祥之兆在我心中慢慢升起,使我徹夜不眠。
十
那個娃娃臉女生的葬禮是在她去世後五天進行的,正好是星期天。地點是在拉斯韋加斯南郊的一個殯儀館。
那天我和章悅都起的很早,頭天晚上我就找出了我那件深灰色的西服。這套西服是章悅結婚前給我買的,結婚當天一個朋友說怎麼買一套顏色那麼重的西服,像是出席葬禮似的。為了這句話章悅差一點和那個朋友反目,不過這套西服被永遠的放進了箱子裡,出國的時候,章悅建議把它扔掉,我堅持說留為紀念,沒有想到今天真的派上了用場。
西服穿在身上有點小,我才發現自己這幾年發福了不少。
我們來到殯儀館的時候,很多人已經來了,每個人都穿着整齊,臉上都寫滿了悲傷,有幾個女生不停地用紙巾擦着眼睛,發出令人悲痛的低低的哭聲。王烏和他的愛人也來了,五天前刮去的鬍子又老長老長了,看到我,無奈地搖搖了頭。
去者的照片被黑花簇擁着放在靈堂的中央,她梳着一對辮子,臉上一對可愛的酒窩時隱時現,一雙眼睛緊緊看着遠方。
她也許在尋找回家的路。
我努力的想着我是不是見過這個女生。人就這樣,越想一件事情,那件事情就變得越發糊塗起來,那張討人臉喜歡的臉在我的腦海里時而熟悉,時而陌生。
她已經不在人世了,就如一朵美麗的雪花突然化成了氣,消失地無影無蹤。如果她生前我沒有見過她,我就永遠不可能見到她了。其實每個人最後都會化成氣,只不過化成氣的方式不同而已。
章悅把裝有錢的信封投進了捐款箱,猛地轉過身來抱着我,渾身顫抖地哭了起來,並斷斷續續的問我:“那一天我死了,該怎麼辦啊?”“不會的,這種事不會發生在我們身上。”我不停地安慰着她,眼淚在我的眼裡直打轉。
十一
第二天早上起來,章悅頭疼的厲害,於是向單位請了假。我勸她去看看醫生,她說在家休息一天就好了。
我在八點以前就趕到的學校,這可能是我半年來的第一次。上午我沒有課,可是我總靜不下心來幹事情,腦子裡一直在想向章悅求婚時我說的那句話:我一定會讓你一輩子過的無憂無慮,安安全全。
十一點左右,我的系主任,那個埃及老頭來到我的辦公室。他總留着一簇小鬍子,眼睛眯眯地微笑着看着每一個人。“我想給你談一些事情,我可以關上門嗎?”埃及人客氣地說。
“可以,請坐”我說。對於這個系主任,本來我談不上反感,也談不上喜歡。上個月我把申請終身教職的材料遞上去的時候曾經問他對我的材料的看法,他說就他個人的觀點我的材料很好,應該沒有問題。自從那以後,我開始有點喜歡上他了。
埃及人咪着小眼睛微笑着看了我一下,說:“我非常遺憾,你的終身教職的申請沒有批,這是系委員會的決定。”
“什麼?”我的腦袋翁的一聲:“你說什麼?”
“這是委員會的決定,雖然我很希望你能夠繼續留在這裡工作,你做的很好,過去的五年你確實為我們系做了很大的貢獻,可是委員會覺得你應該到更適合你的地方去工作。”埃及人不緊不慢地說。
我向後仰着,把整個身體都靠在椅背上,那個我做了五年的椅子發出吱吱的聲音,我努力的控制中自己不對這個虛偽的人發火。
“按照規定,我們會給你一年的時間找工作。”埃及人繼續說,仍然面帶微笑。那種微笑突然變得如此令人可惡,是一種勝利者對失敗者的侮辱,是一種掌握着生殺大權的人對一個無助者的蔑視。
“不用了”我靜靜的說,用一種極其蔑視的眼光看了他一眼“我什麼時候可以走。”
“這是你的決定,你隨時都可以走。”埃及人說。
十二
在我決定好好工作來實現我對章悅諾言的時候,我卻失去的了工作。當你真正離開一個地方的時候,你才會發現你對那裡原來無限的留戀。中午和幾個同事一起吃飯,我想他們已經知道了消息,似乎每個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着我。我對他們說我很快就會離開這裡了。
有個尖嘴猴腮的教授裝出一副非常驚訝的樣子:“是嗎?”,然後轉頭對其他人說:“高博士不知道在那裡找到更好的工作,我就知道我們這兒的廟小,容不下向高博士這樣的大才。”
“不是,老子被解僱了。”我看了他一眼,滿不在乎地說。所有的人都裝出更加驚訝的樣子。
吃完中飯,我突然很想在校園裡轉轉。
時間就是這樣,當你快樂的時候,想抓也抓不住;當你心情不好的時候,想趕也趕不走,它總是一秒一秒地折磨你。
整個下午,我不知道在校園裡轉了多少遍,我轉遍了校園裡每一個角落,去了我從來沒有注意過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這些既熟悉有陌生的建築物,天快黑的時候,我來到校園主廣場的雕塑前面。
這是一對印第安人的雕塑,男女都赤裸上身,腰間纏着布條一樣東西,男的一條腿前伸,身體後仰,兩隻手拿着一個象罐狀的東西,女的盤坐在地上,兩隻手抱着男人前伸的腿,頭剛好到男人的腰部,每一次看到他們,我總能想到一些不雅的鏡頭。
我有點累,坐在雕塑前的椅子上,上下仔細的打量了一下,突然覺得應該給章悅打個電話,早上出門的時候她頭疼,不知道現在好了沒有。
電話響了四五聲以後章悅才接電話。“我正做飯呢,快點回來吧!”章悅說。
“頭疼好了嗎?”我儘量使自己平靜,心裡盤算着怎樣把這個章悅看來極壞的消息告訴她。
“好多了”章悅說。
“我有個壞消息要告訴你”我說:“我沒有拿到終身教職,今天系主任通知我的。”
“又想騙我,是不是通知你拿到了,我親愛的高坎怎麼會拿不到終身教職呢,快點回來,我們好好慶祝一下。”章悅高興地說。
“是真的,我沒有拿到”我繼續說:“這麼大事情我怎麼會和你開玩笑。”
“是嗎,怎麼可能?你不是說你們系上的人都沒有你好嗎。”章悅仍然有點懷疑。
“是真的”我繼續重申說:“系主任說這是系委員會的決定。”
“你!”章悅說話的聲音一下在提高了至少八度:“你原來一直在騙我,說什麼你是系上最好的,現在你怎麼解釋啊。”
“我是什麼人你還不知道嗎?肯定是有小人陷害。”我說。
“我當然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好吹牛,一無是處的人,現在怎麼辦,還想要兒子呢,你拿什麼養,連個工作都保不住…..”
“你冷靜一點”我也提高了自己的聲音:“這個工作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再找一個好了。”
“找一個,可你說的比唱的都好聽,你去找一個讓我看看。”章悅繼續說:“今天和以後都不要回家了,找不到工作就不要回家了,真是沒用…..”
我還想辯解兩句,章悅啪的一聲掛掉了電話。等我再打過去的時候,電話已經關機。
‘媽的,不回去就不回去,我還怕你不成。’我心裡罵了一句,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我打了個寒顫,才發現今天晚上天氣如此的寒冷。
十三
回到辦公室,發現所有的人到下班回家。我把手機開着,坐在椅子上閉着眼睛靜靜等章悅給我打電話,向我為剛才的話道歉,然後懇求我回去。時間就這樣一分一分的流失,房間裡靜地出奇,有好幾次我都懷疑我的電話是不是壞了或者信號不好,章悅打不不進來。電話上顯示信號是滿的,於是我用自己的工作電話打我的手機,發現是通的。
天已經徹底的黑了,如果沒有什麼特殊事,這個時候我應該和章悅在一起看電視。剛剛成立小家的時候,章悅總說她一生中最大的願望就是和自己的丈夫抱在一起看電視。
有一個小時過去了,我的電話始終沒有響。我想這次章悅真的生氣了,我撥通了她的電話,聽到“請留言”,這表明她的手機在關機狀態。我想我應該回去了,好好的和她解釋解釋,她應該是個明白的人。
等我把車開到十五號路上以後,發現走錯了方向,我突然很想兜兜風,於是就沿着十五號路朝加州的方向開去,拉斯韋加斯很快被我拋在了身後。別看拉斯韋加斯車來車往,離城十公里以外,車就少的可憐。
人在心情不好的時候,特別想找人聊天。我騰出一隻手來,撥通了王烏的電話,電話那頭特別亂,“在那裡啊,又在喝酒。”我問。
“是的,我在陪總公司的人,從華盛頓來的。還有,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從下個月開始,我就是我這個分公司的總經理了,是不是應該祝賀我一下。”王烏說。
“你在那裡啊?”王烏問。
“我在回家的路上…..”
王烏打斷了我的話:“今天不能和你聊,等改天我請你和章悅到我們家裡來,好吧”說着他掛掉了電話。
我又章悅的電話,仍然是關機。於是我撥通了劉雯的電話,她仍然在實驗室里。
“高老師,我今天得到很多很好的結果,我正在整理呢,你現在在學校嗎?”電話一通,劉雯就向我報告說。
“我不在,明天吧!”我無力地說。
“好的,你給我看看,我們應該在什麼雜誌上發表。”說這些話的時候,劉雯非常興奮。
和劉雯通完了話,我又一次撥打了章悅的電話,仍然關機。
“媽,是我。”我打通了媽媽的電話。
“高坎,怎麼這個時候打來了電話啦?發生什麼事了嗎?”聽到了媽媽的關懷,我的眼淚差一點奪眶而出。人說母子之間有感應,當兒子不舒服的時候,母親一下子就可以知道。
“沒有事,就是想你啦,媽!”我說。
“媽也非常想你和章悅,你們什麼時候能過回來一堂?”媽問。
“我們也想回去,等章悅有假期了,我們就回去。”我說。
媽突然意識到什麼,說:“你在開車嗎?開車可不敢打電話”
“沒有關係,媽!”
“到家給我給我在打吧”媽說着掛掉了電話。
我在一次撥打了章悅的電話,這一次電話通了,可是我已經來不及說話。我前面的大卡車不知道什麼緣故突然減速,我趕緊把腳死死的踩在剎車上,可是一切都晚了,我聞燒焦橡膠的味道,聽到了剎車摩擦車輪的吱嘎聲,我的車以一百碼的速度直直地鑽到大卡車的下面,整個車頂都被銷去,我感到劇烈的頭疼。
十四
我想我沒有立刻死去,因為在那一瞬間,我看到了章悅拿起了電話,看到王烏舉起了酒杯,看到劉雯正神情專注的整理數據,看到媽媽板着指頭在算我們回去的日子。
我看到了小時候的我,騎在媽媽的脖子上,用可愛的小手拍打媽媽的頭。看到我受小朋友欺負時候,抱着媽媽腿哭着和媽媽要爸爸,看到媽媽因為我學習好而激動地眼淚,看到媽媽的皺紋,和她慢慢多起來的白髮,我感到媽媽在機場對我和章悅的緊緊擁抱…….
我似乎又回到了大學校園,我聞到大學校園裡的桂花香氣,看到了美麗的章悅穿着花格子的連衣裙,微笑着把手放在我的臉上,風吹着她的長髮,飄在充滿桂花香氣的空氣里……
我看一個和我一樣的男人,穿着七十年代最流行的軍裝,用他粗大的手掌輕輕的拍着我的頭,“爸爸….” 我輕輕的叫了一聲。
我感到一股劇烈的疼痛。
我聽到了我的電話在叫我:“主人,你有電話…..”
我想這個電話應該是章悅打來的,我很想去接,我抬了抬手,又無力的垂了下去。
“親愛的章悅,我真的愛你”,我使出了我所有的力氣,說出我一生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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