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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人的日常縱慾
送交者: 秋池 2002年08月21日18:59:24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上海人的日常縱慾

作者:毛尖

時間: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十一日

地點:上海大陸新村九號 魯迅家

人物:波德萊爾 / 瑪 . 杜杜 / 羅蘭 . 巴特 / 魯迅 / 周作人 / 張愛玲


去,拍照去!

魯迅:我們中國人自從五四運動以後,就發生一種新脾氣,是:倘有外國的名人或闊人新到,就喜歡打聽關於中國的印象。我們因為是生長在中國的,倘有所感,也不能算是“印象”;說意見也好;而意見又怎麼說呢?說中國好得很罷,恐怕也難。這就是愛國者所悲痛的所謂“失掉了中國人的自信心”,然而實在也好象失掉了一些,向各人打聽印象,就恰如求籤問卦,自己心裡先自狐疑着了的緣故。但你們今天這一來就是三大名人,我如果不問問你們對上海的印象,明天的報紙是會很怏怏不樂的。

波德萊爾:其實,我對上海一直有陌生的依戀,我在巴黎想念上海很久了。想來這裡生,想來這裡死。還有,很多年來,我一直在尋訪一個叫安娜的女人。我和她在倫敦的一條街上走着,相隔幾步,卻永遠走散了。後來,我就在全世界找她,中國也許是我要找的最後一個地方。幾天來,我在上海的街上走,期望在一張張美麗的臉龐上辨認她,在一千一萬張面孔中看到她,恐怕我最終承認她是消失了,此生消失了。不過我在街上看啊看,發現上海確實有很多美麗女子,和巴黎是兩種風格,但奇怪的是掛在照相館裡的男男女女都穿一樣的衣服,朝一個方向看着,一個角度地低着頭或抬着頭。好象是鐵石心腸的後娘硬是把她的十三個孩子訓練成了一概模樣。

羅蘭:說到照相館的美人,有一個婉轉的說法可以解釋這種姿態:這些男男女女一進入照相館就等於登上了他們夢想中的共同舞台,他們解除了用語工作和生活的表情,顏面煥發,神秘深沉,再加上純淨的美德,在攝影棚柔和的光照下,顯得永遠年輕,始終屹立在美的顛峰。藉此,他們試圖對造物進行報復和嘲諷:看吧,我不再受你的控制,我找回了我的永恆本質。

杜拉:但是這種被純淨化了臉實在又不再是他或她的了。這張臉局無用又奢侈。只不過是臉的軍訓排列,所以它們更有助於遺忘,永遠不過是人們頭腦中裝着的千百種形象中的一種,一成不變的那一種。在生活中,人是看不到自己的,包括在鏡子虛假的投影中,所看到的無非是按照期望取得的自身形象;所謂”最佳形象“,即為拍照擺出姿態,希圖重現已經全副武裝起來的那副臉面,如此而已。對臉如此疏離的神話真是又革命又保守,花枝招展,雲離霧裡,或慵懶或柔美,是大膽的也是怯懦的。

魯迅:是啊,一個個年青貌美,齒白唇紅,若潘汗年葉靈鳳輩,讓如我者慚愧不已的,而佳人們的表情也大都是聞雞生氣,見月傷心的。但着照片也終究太技巧性,沒有一張可以觸動人心。不過此類照片倒也成功地綁架了眼下年輕人的想象力。它們基本上已成了語言的替代品,並構成一種反智武器,言下之意即是:你能像我一樣,眼光迷離,情感高貴。

周作人:但是,這裡面,照相師是要負很大責任的。他所指示的站的或坐的姿勢,他所苦心等待的表情,然後一剎那,他抓住你最呆板”洋氣“的一刻。本來,所謂”洋氣“之中,是頗有些優點的,也是中國人性質所本有的,但因了歷朝的壓抑,已經萎縮了下去,現在就連自己也莫名其妙,所以統統從頭學起,弄成現在這個樣子。

張愛玲:但這樣地放棄現實去追求理想,或許還是有些勇氣在裡頭的。

周作人:說是勇氣,倒更像是改頭換面的縱慾,而且,如魯迅所說,是失去想象力後的集體縱慾,既平淡無又千篇一律,就像中國這兩年來賣的年畫。

魯迅:但有一點,我倒是放心的,這種縱慾大約是不會惡化的。因為它平庸虛弱,屬於沒有創造力的縱慾。

羅蘭:在法國,這種縱慾還發生在政治上,我們競選人的照片大都是如魯迅所說——目光迷露,情感高貴。藉由這些照片,他們的心理,他們家庭和樂的色情環境,翱翔在別的領域上,有效地進行灌溉施肥。法國大概有四分之三的候選人大頭像,都是往上仰視,往超自然的光線中上升並且將它提升到更”人性化“層次。候選人因此而到達奧林匹克高峰,所有的政治矛盾都在那裡解決,所有,都在他們高貴的注視里,歸入秩序,確實,這是一種集體性縱慾。

波德萊爾:我在寫《惡之花》的時候也感受過類似的東西。事實上,如今一切名為藝術的都已經癱瘓麻痹,或者風乾成一種技術。攝影棚亮起它們那一千燭光的燈炮,使平常心跳的男男女女怎麼可能不激動?趕光紙的黑色輪廓將緩緩吸收他們的日常憧憬,攝影棚的重要性確實已遠遠超過了日月星辰的抒情力量。從前,攝影起源時代,精神戰勝機械,被攝影的人或物總是倔強地不肯在照片中安靜下來,凝固下來,他們傲慢地宣布:“我不願被藝術吞滅,我沒有在藝術中死去。”但現在那些傲慢的人和物都已經淹沒,機械戰勝了精神,“世界是美麗的”是攝影師的諺語。這個世界也許,也確實是美麗的,但是這種美是沒有生命力的,死去的,安靜的,可以讓魯迅“放心”的。

張愛玲:其實我自己是有點,甚至是相當喜歡拍照的,我和我的朋友炎櫻就曾多次在照相館裡讓攝影師為難,為着我們想讓他拍出點維多利亞時代的空氣。要好看又要守舊。後來,終於拍出一些,照相師認為滿意的,我們卻不滿意。有一張,光線柔和,面目朦朧,沉重的絲絨衣褶,有古典畫像的感覺,攝影師以為是妙不可言了,然我們看着卻是個修道院的女孩子,馴良可是沒有腦子的,而且才十二歲。放大了更加覺得,那謙虛是空虛,看久了使人吃力。不過,總是為着是自己的照片,再懷,也放着,倘有人竟說是美麗的,也依然有滿懷的喜悅。所以,對於那照相館裡懸掛着的男男女女,我是永遠不會像兩位周先生這麼嚴肅要求他們的。而且,我的小說集裡有照片,散文集離也還是要放照片,人家說我的照片比書好看,我是更加歡喜。

羅蘭:說真的,我也是贊成攝影的。因為它可以有效地懸空所謂的日常真實,而賦予一切以更真實的悚動,歡欣和安全感:一種不變的光彩,一種毫無邪念的吸引力,一種美的知性力量。

杜拉:有這樣一件事,我是不是說過?那時在五十年前,我在哪個印度芝那買的衣櫥抽屜下面,發現有一張明信片,日期標出一九O五年,是寄給那時住在聖-伯瓦街一個人的。這張照片在年輕時就有了,要是不存在這樣一張照片,那也就不能說過我是活過的。所以,我也承認,我是非常熱愛照片的。老的路上,我和羅蘭還說,我們今天要拍照留念的,那還拍不拍?

魯迅:當然拍,去,拍照去!

動作片和飲料

杜拉:講到拍照,我想起昨天晚上我們被招待觀看的那場中國電影了。題目我也不記得了,總之是出神入化的一片槍聲。看完出來,仿佛觀眾臉上大多是激動的,油光煥發,和主人公一起出生入死過。

張愛玲:我是喜歡看電影的,前兩天,在淮海路上走了半天,也沒找到一家影院放映一部好片子。比起我們剛才談到的拍照,中國當代的動作片才更是放縱,槍殺國慶似的帶着歡樂,黑社會老大的拳頭就是年輕人的圖騰。

魯迅:現在的中國電影,還是幾是年來的“才子及流氓”模式。裡面的英雄,作為“好人”的英雄,也還是油頭滑腦的,看了之後,令人覺得倘要做英雄,做好人,也必須是流氓。

波德萊爾:杜拉不喜歡昨晚的槍戰片,我看得呆是挺投入的。

杜拉:是,仒看你和羅蘭在電影結束時,都是油光閃亮的。

波德萊爾:的確,我也發現,電影院出來,有兩類臉色:一種是像我們一樣油光閃亮的,用杜拉的說法,。一種是乾燥的,像杜拉那樣。我們這兩種臉的區別是意味深長的。我的意思是,昨天晚上,我和羅蘭事實上是加入了中國人的一夜聲色,因為很顯然,油光閃亮是因為流汗,而流汗便代表着緊張和思考和移情。主人公做愛的時候,我們緊張,主人公勇闖虎穴的時候,我們緊張;主人公受傷流血的時候,我們也緊張。你發現沒有,在整部電影中,只有主人公的妻子,那個對他沒有愛情的女人,臉上始終是乾燥的,而瑪格麗特的乾燥,原理同此。

羅蘭:但電影的色情對我而言,還有電影院的色情。在電影院的黑暗中,軀體在軟椅上無拘無束,就像在床上一樣。我真是非常喜歡上海的電影院,那麼多人,電影院的黑暗是真正的眾人匯聚,色調濃重的黑暗。起色情是真正的大都市的色情。

杜拉:我來上海前,在法國看了《殺手裡昂》,似乎比起我們昨晚看的中國動作片要節制一點。中國英雄在槍擊時,總帶着某種狂歡的氣息,噠噠噠是不夠的,一定要噠噠噠噠噠噠,而中國民眾大概也是非要聽到連續的槍擊才會興奮。在這些兙,諸神都沒有發言權了,“大哥”的眼神和身影和槍法才是生活的理想和情慾的標杆。

周作人:那個中國歷代老戲裡的熱鬧是有些關聯的。擁擠吵鬧一向是中國戲的特色,也是中國人生活里的要素之一。中國人生死都是在一大群人中間,所以中國人會喜歡那樣吵鬧的動作片。

張愛玲:我也看過你們那個《殺手裡昂》,他不停喝牛奶的細節我一直記得。你們法國電影有個特色,就是飲料在電影中常常有一種奇妙的轉換能力。這麼說吧,在中國電影裡,表現喝酒是為了喝醉或勇氣增長的後果;但法國電影好象不一樣。

波德萊爾:杜拉是喝酒專家,你問杜拉。

杜拉:我是縱酒專家。不過酒確係奇妙的東西。起初我是逢有節慶日才喝酒,開始是喝葡萄酒,後來喝威士忌。後來,在四十一歲時,我遇到一個人,他的確是愛酒的,他每天都喝彩,喝得適度。很快我就把他超過了。酒一經喝上,我就成了一個女酒鬼。我喝得把所有的人都拋在後面了。但我這麼多年喝下來,倒是悟出了酒其實不能算是液體。因為酒的狀態是蒸發的,所以其本質是乾燥的。波德萊爾說我的臉是乾燥的,大概也會與此同時有關吧。法國電影也許就是抓住了酒的這種轉換能力,表現喝酒雖然也常常是某種精神上的曖昧時刻,移動時刻,但卻是乾燥時刻,這和中國電影不一樣,中國電影一喝酒,就是潮濕時刻,失控時刻,縱慾時刻。

羅蘭:中國電影裡,似乎不管是英雄還是黑幫頭子,一有空就坐下來喝一杯,然後把杯子一摔,左輪手槍一拔,風衣一甩,頭也不回地就送子彈。是挺激動人心的。但問題是這種普遍性里含有一種盲從,所有這一系列動作成了集體行為。而應用在這些飲料里的普遍性原則是:知道如何和在何時喝杯飲料是一種全國性的技術。它所喚起的是一種加入,某種歡樂原則,是欲望的隱晦目的。

張愛玲:不過,反過來講,這樣無條件的愛和加入還是可欽佩的,裡面有一種孩子氣。我看我們中國人的老氣是太足了,所以稍稍在什麼地方看到點不顧一切的,雖然還是不正面的東西,就覺得是終究透着點人氣了。我以為縱一點欲的時代總要比禁慾的時代親切些的。這悠悠的生之負荷,大家分擔着,只這一點,中國人的吵吵鬧鬧還是可以說得過去的。

麥當勞和肯特雞和“名堂”

羅蘭:說到飲料,我想起吃了。我是遊手好閒者。這幾天,去過很多家餐館,但最讓我吃驚的是麥當勞和肯特雞的輝煌興隆。本來,這種快餐店生意好也是意料中的事,我驚奇的是那些坐在裡面的人的歡樂表情,像是盛宴在即。

魯迅:作人是吃的專家,其實他於酒上的學問也不會輸給杜拉女士的。

周作人:我對於這些年的吃法,是很落伍的了。新房子裡買的東西,總不免讓人生疑的。雖然這樣說好像是遺老的口吻,但總之對於風流享樂的事我是頗迷信傳統的。現在的麥當勞和肯特雞店更是不敢進去,因為怕他們已到處放着花露水與日光皂了。

魯迅:我看海嬰吃過一次。那些大大小小一模一樣的漢堡包雞塊確實已在中國人的營養生活的所有環節中都嶄露頭角了:平板,黃色,小孩鞋底似的。一種快速而緊密的事食物。

張愛玲:其它食物在各種餐廳飯館會不同,但漢堡包雞塊這些東西你是盡可以放心的,全世界都是一個樣,卻也童叟無欺。本來,中國人好吃,我是很引以為榮的,因為吃本來就是最基本的一種生活藝術。但現在對美國人自稱的“廢料食品”這麼甘之如飴,想想真有點“浮世的悲哀”了。我是一直打算着,幾時路過荒村野店沒辦法的時候再吃的。

羅蘭:但吃客卻依然歡喜雀躍。所以在中國,麥當勞肯特雞的功能不在於它們是一種快餐,是一種社會學的確認。你坐在窗明几淨的房子裡,一樣的彩色凳子彩色桌子,你和周圍的人分享着時間和空間。那些漢堡雞塊越相似,你越感到滿足。雖然你們永遠無法在這些食物上發揮想象,你們也永遠不會失望,這恰是塊餐店的邏輯。

魯迅:還有,那洋樓高聳,前臨闊街,門口是晶光閃爍的玻璃招牌,面前是一大杯熱氣騰騰的外國咖啡,遠處是辛辛苦苦的行人。雖然是快餐店,但卻是風行全世界的快餐店,感覺是異樣的。

波德萊爾:進了快餐店,你就無需構思了,但我發現事實上漢堡包和雞塊在道德上相當低俗的。屬於下等調情。漢堡包說:“你來吧,我保證你和別人一樣的待遇。而且,我不貴,而且,我是乾淨的。”它們很容易在虛弱的人類中間,暢行它們那簡易的恩惠。但也因為是低等的,在消費完了之後,它們是不讓人懷念的。中國人對漢堡包和肯特雞的需要也就僅止於日常的平凡的一次小縱慾。

周作人:大概上海人從肯特雞麥當萊里出來,回家還是需要一碗泡飯來緩解一下的。所以我是至多在店後門遠處彷徨彷徨,嗅嗅咖啡渣的氣息罷了。

魯迅:我擔心的是麥當勞等的橫行將在這國家的美感和智力方面造成一種空洞,一種缺陷。但是我也許不該多說,多說了,一面固顯得我的狡猾,而且無能。但這活血也是我的“時代錯誤”;另一方面也顯得上海人太無聊,是招人罵的。

周作人:還有,麥當勞和肯特雞這些店鋪做的廣告越是相當沒有品位的,但居然風行,也是我落伍了。我那天走過,看他們店前畫了一支碩大肥美的雞,標示着裡麵食着的“乃我腿”,我心想,那可不是你的腿嗎。智力不及中國鄉間小兒,他們吃個平常螺螄,還會唱:螺螄過酒,強盜趕來勿肯走。

張愛玲:我懷念的且是從前那些“纏綿的名堂”。現在吃什麼都是切切實實的:肯特雞,漢堡包。不象《紅樓夢》裡吃個鵝,也是“胭脂脯”。

魯迅:是啊,現在上海人即使是縱慾,也粗糙許多了。以前喝的是“苡米杏仁蓮心粥”,現在就是“米湯”了。不過咖啡館酒吧里的名堂倒是“香艷肉感”又“藝術”的。但那是人家的傳統,中國人聽着喝着,總是有點不知是為着杯中物呢,還是為着“血腥瑪麗”。

張愛玲:這和時下的染頭髮或和前清的前劉海一樣,是為着要做“人家人”。也或許是異域的性感吧。

杜拉:確實,異域是含有濃烈的色情因子的,但是像肯特雞這種東西,既沒有國度,又是那樣光禿禿的食品,就像是脫衣舞女到全身赤裸時,也就無所謂性感了。所以,上海人要真是能在麥當勞肯特雞上縱慾,那真是太有想象力了。或許是他們一邊吃,一邊在給這些脫光了衣服的食物穿上各種款式,吃一口,穿一件,是獨特的中國式縱慾。那麼,上海人可說是世界上最色情的種族了。

魯迅:上海人的想象力是真有家學的。當年,一面救國,還一面彩票歌舞的。而且,上海人是走到哪兒都有劇場反應的,更何況,在這個花哨的世界裡,還有報紙指南,告訴我們,某個偉大的作家,叫巴特先生的,喜歡穿藍色睡衣,鍾愛熏衣草香味,通常在一家快餐店,許是麥當勞吧,消磨他的午後六點。這樣,上海人走進麥當勞,就仿佛是赴巴特先生的約了。

羅蘭:這樣我是更喜歡上海了。

波德萊爾:其實,這麼多年,我在詩歌中,一直留着一個美好的國度,在那裡,較緩慢的時間容得下更多的思想,那裡,鐘錶以更深沉,更有意義的莊嚴聲響在鳴報幸福。我一直把那個國度稱為中國,而中國,對我而言,是上海。很久了,我一直不敢來,但終究是來了,說不出是甜蜜還是惆悵。

張愛玲:我卻是離不開上海的。再髒亂再憂傷,到底是上海。走在街上,覺得什麼都有我的份,太陽,聲音,汽車喇叭,牆壁顏色,都是自己人。一想到有一天會聽不到“阿哥格就是伊個!阿哥屋裡就是伊屋裡——從前格能講……”,那真是要愁死的。

(許廣平先生進來,說有另外的訪客,大家便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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