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麼一個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人。三毛,原名陳平,生於一九四三年三月二十六日,小時自閉,長大後性格峰迴路轉,豁然開朗,竟然長成了一個活潑豪爽的大方女子。說實話,無論是三毛還是陳平,這兩個名字都不好聽,“陳平”極為平庸,“三毛”讓人想起張樂平筆下的漫畫男孩,圓臉,頭上三根頭髮,總是帶着苦笑。她的英文名“Echo”是我喜歡的,這個名字在希臘神話里有個來歷,Echo是一個美麗的林中仙女,因得罪過赫拉,被罰不能說話,只能重複別人話中最後的三個字。她愛上了一個男子,此男子是極度自戀的男人,長相英俊無比,在林中行走時常俯下頭來欣賞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她跟着他,想要表達熱切的愛情,男子愛的卻只是他自己,對她斥道:“走開,別跟着我。”可憐的女子只能重複道:“跟着我、跟着我、跟着我。”這聽上去像是在乞討感情,男子鄙薄她,頭也不回地走了。男子自戀的程度愈來愈重,最終守在水窪邊痴痴看着自己的倒影時化為了一株草,名叫水仙。Echo是回聲的意思,表達了執著而無望的愛情,悲劇性的一種感情。事實也許並沒有我想像的那麼複雜,三毛用它,只因為這是一個女性化的名字,艾珂,很普通,看了的人想像不出它會有一個如此悽美的傳說。
一九九一年一月四日清晨去世,享年48歲。以一雙肉色的長絲襪,將自己懸於浴室里。我以為最美的自殺應該是吃安眠藥,躺在床上,在睡眠中死去,臉上不會有因痛而生的猙獰。後來我知道錯了,吃安眠藥自殺是非常痛的,會掙扎,會在劇痛的謀殺下一寸寸地死去,更可怕的是這段時間並不短。以絲襪謀殺自己的三毛顯然也在懸空狀態中掙扎過,舌頭因為窒息而伸得老長,臉色變紫變青,也許有過片刻的求生欲望,但瞬間便消亡了。死亡是唯美的事情,海明威將子彈射進口腔中,川端康成吞媒氣而死,三島由紀夫切腹……《失樂園》裡的男人和女人在高潮將至的一刻飲毒身亡,實現了他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願望。我的朋友認為三毛可以採取更美的自殺方式,比如跳湖、切腕、吃藥……一雙絲襪,彈性好,韌性好,繃在女腿上除了性感之外還有稍稍的不潔,這樣的東西,幾乎每個都市裡的女人都擁有的,竟然做了殺人的工具,那麼容易地便要了一個人的命。這種死亡既出乎意料又過於輕巧曖昧。
她的文章,最喜歡的只有兩篇,一是《藥師的孫女》,一是《什麼都快樂》。前者是冷靜而憂傷的敘述,像一條河似的,淌啊淌啊,平靜地,然而底下卻是波濤洶湧。即使裡面短暫的幸福,也因為歷史背景的悲劇性而帶了傷感,那種幸福的感覺就像明天要到另外一個世界了,所以今天怎麼過都非常滿足。哈娃和她的男人坐在門前看日落,看雪山隱進夜色中,這便是幸福的極致了。所以,最後哈娃的死,可以說是命中注定,也可以說是悲劇的極致。我喜歡這種淡定自若的調子。《什麼都快樂》活生生描繪出一個豁達知足的女人,怎麼都快樂,任你物換星移,轉眼間老去,世上瑣碎的煩惱如脫落的皮屑一般,統統都被撣了一撣,落在了地上,與自己毫無關係。
三毛的文章,多是以第一人稱,令人難以將文中的她和現實中的她分清。看來看去,便如一個渴望傾訴的女子,絮絮叨叨地說着她的快樂,她的愁苦,她的有趣,她的甜蜜……似一篇篇日記,從各個角度,變換環境來說自己。只有自戀的女子,才會這樣。她的英文名字取成水仙會更恰如其分。
看她說了太多的自己,也許倦了,也許厭了,但是無論如何,有的人會有共鳴,因而愛她,有的人在裡面找到了自己幻想的東西,因而敬她。這世界上有那麼多頂天立地的漢子,去觀注更高層面的東西,背負全人類精神上的苦難。至於三毛麼,負不起那麼多的重擔,躲在房間裡將她的自言自語一一記錄下來。喜歡也罷,不喜歡也罷,她仍是率性的女子,長發如瀑,衣着鮮明,在鏡頭前露一臉無遮無攔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