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姥姥本不是我的姥姥,我的姥姥去世早,我倒沒有叫過她幾年,而這位姥姥我卻叫了她三四十年,去年她剛過世,享年99。
不僅我這輩人叫她姥姥,我父母,院裡的叔叔阿姨都叫她姥姥。她真是我們大家的姥姥。那時好像誰家的鑰匙都不夠用,也許是怕孩子丟鑰匙,反正經常把鑰匙放在姥姥家,有時還順便留個言,東屋的說:“ 我家小三中午回來,您就把鑰匙給他,飯給他做好了,告訴他吃完飯別亂跑,先寫作業。” 西屋的說:“ 我們就老二回來先讓他買五毛錢肉餡,晚上吃炸醬麵,錢我放桌上了,瞧我這記性,早上忘說了。” 話擱到姥姥這兒,您就放心吧,保准給您帶到。
您就是沒留話,遇上什麼特殊情況姥姥也能給您酌情處理。我有個表舅,在清華大學,平時不常進城,六七十年代交通也不很方便,可是表舅禮數周到,每年大年初二和十月二日總是騎車來看望我父母,那時沒電話也不方便,所以不用提前通知。可有一次他進城辦事順便來了,家裡鐵將軍把門,姥姥知道他住得遠,又是年年給我媽拜年的表弟,就主動把鑰匙給他了:“ 大老遠的來了,進去歇歇吧,外面冷。”
院子是父親單位的宿舍,又因父親單位文革中外遷,家中男主人大都長年不在家,不少家庭是雙職工,女人們白天也很少在家,八九戶人家二十多個孩子,院裡有個姥姥,家長們都松點心。她老人家雖一天學沒上過,但是糧票,面票,油票,布票樣樣分得清,算賬比售貨員都快,絕對吃不了虧。
誰家夫妻吵架,姥姥也一定去勸,雖沒學過那勞什子心理學,但話說得也讓人心服口服,息事寧人。她在院裡是唯一的長輩,說話還是滿有分量的。
姥姥只有一兒一女,據說是生了五六個,都夭折。姥姥的女兒比我母親只小四歲,我們叫她南屋阿姨,因為她家住南屋,生了四個女兒,姥姥的兒子也和姥姥及南屋阿姨一家住在院裡,年齡卻與我哥哥相仿並常在一起玩,我們按輩分要叫她舅舅,又嫌他太小,就在舅舅前面加個“小”。
南屋阿姨在紡織廠上班,三班倒,下中班回來就快11點了,姥姥總是拄着個大棍子,去胡同口的汽車站接女兒。姥姥平時是不拄拐杖的,硬朗的很,我想她拿個大棍子是當武器用的。
現在我們很難想象,兩間不足25平米的南屋,卻要容納這麼一大家人。南屋阿姨和老公的有限收入,得以養得了一家八口人,還過得挺不錯,南屋阿姨的四個女兒總是穿得齊齊整整的,過年都有新衣新鞋。姥姥的功不可沒。我長大後看紅樓夢,禁不住想,姥姥要是嫁到賈府去,管起家來不比王熙鳳差。可南屋阿姨的性格可是一點不象姥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