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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的影——川端康成的文學之美
送交者: 沒票請上車 2002年09月01日20:55:30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他也會在春暖時感到喜悅,在秋高時冥想蒼涼,風起了會嘆息,花落時會感傷……我願意他是那樣子,而不是一個誤入紅塵的精靈,他那夢幻般美麗的靈魂與這個世界是如此的格格不入,於是孤獨如是,絕望如是,哀傷如是,風雅如是……雖然他也許真的不屬於這塵世。

深心中總願意把川端想成一個小男孩子的樣子。冬天小陽春的天氣里,若剛下過一場濕濕的小雪,他就會戴上厚厚的帽子和手套獨自一人到郊外去,輕輕來到柳林里,拉下一根柳樹枝,瞧瞧是否柳花已伸出了它毛茸茸的嫩芽;或是在早春天氣跑到黃黃松松的田埂上,蹲下身,用他的手指輕觸一棵棵剛冒出的小草尖。平時呢,就愛獨坐在太陽地里細心的觀賞周圍的一人一狗,一草一木,看盡天下美景和最細微的變遷,或是不知緣由的單身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流浪。

這就是川端康成的世界。它的美總像是那玻璃窗映出的影子,模糊隱約而又實實在在地存在着,實實在在地存在着而又飄忽得無法捕捉,那樣的寂渺哀淒,又幽艷入骨。

當初浮躁,讀不進川端康成的文字,覺得他太慢太柔軟。後來有一段時間心靜了,讀了,讀罷無語。他是唯一讓我寫不出評論的作家。其實不是不能,而是不願,我是捨不得寫。好像有一件喜歡的衣服,自己因為太喜歡而不穿,是怕弄髒了弄壞了,又怕穿出去不合時宜而使它的完美不被理解;又好比有一支煙花,不去點燃而把它藏起,是因為害怕燃放時自己的眼睛無法盡收它的美麗,又怕它熄滅時自己的夢也就隨之滅了,而滅了的夢很容易就會被忘記。是不願,是不舍,是不敢,於是珍藏。藏起一個美麗的地方,永遠不再提起,也永遠不再回去,留給自己一個秘密。

但我還是寫了。忘卻的終已忘卻,所有的文字和情節也只余了這隻言片語的閃現。也正是這隻言片語構成了一個脆弱的連接,如他筆下的那根手指,他發呆地凝望着的不停活動的左手的食指-----因為只有這個手指,才能使他清楚地感到就要去會見的那個女人,奇怪的是,越是急於想把她清楚地回憶起來,印象就越模糊,在這撲朔迷離的記憶中,也只有這手指所留下的幾許感觸,把他帶到遠方的女人身邊,他想着想着,不由地把手指送到鼻子邊聞了聞-----這是手指的連接,這連接是如此的脆弱而單薄,但它通向那個美麗的地方。

他的文字已經很美麗,而這文字的蘊涵又遠遠的高於其本身。突現的是一種感覺,而這突現的過程又像吸血的藥綿一樣,那鮮紅是慢慢的浸染和滲透,讓人不知不覺間就已被俘獲,被融化,來不及爭扎,也絕對不會想到去爭扎,就那樣淺笑着去迎接這美麗的哀傷,哪怕是詩化的死亡。是的詩化,詩化的災難和死亡中,也讓人體會到美-----這些火星子迸散到銀河中,然後擴展開去,他覺得自己仿佛又被托起漂到銀河中去,黑煙衝上銀河,相反地,銀河倏然傾瀉下來,噴射在屋頂以外的水柱,搖搖曳曳,變成了朦朦的水霧,也映着銀河的亮光。這就是災難,被一種非常的如幻靈覺緊緊抓住,即便疼痛傳達出的表情也是笑容,哪怕是個墜落的姿勢。
  
我願意相信,他的文字是他的心靈。而在自己的文字裡,他的身體就已全部的溶解在了心靈中,只餘一雙透視一切的眼睛。他的文字的世界也就是他的全部,那是一個非現實的世界,是讓人留連的美夢,正如他所寫的-----黃昏的景色在鏡後移動着,也就是說,鏡面映現的虛像與鏡後的實物好像電影裡的疊影一樣在晃動,出場人物和背景沒有任何聯繫,而且人物是一種透明的幻像,景物則是在夜靄中的朦朧暗流,兩者消融在一起,描繪出一個超脫人世的象徵的世界。那文字的擁抱如一個美好女子的胸懷,她溫婉而乾淨,柔和的目光如母親。這夢的美使人明知道它是一場幻覺,而甘願忍着不醒,可卻不知道這明知的本身也是一場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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