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北京老張瘦瘦高高的，30多歲吧，人豪爽，明年就要博士畢業了。他接着小戴的話頭說： “我來美國時在芝加哥，自費念書，所以打了不少的中國餐館，看到形形色色的人，遇到林林總總的事，真箇是人生百態啊。總結起來一句話：不管是老闆還是員工，人人心裡都窩着火。你想啊，這餐館的工作與其他行業比起來多麼辛苦，開門之前要採買，肉菜買來了要清洗要加工，客人進了門，要招呼要炒菜，連軸轉地忙完了，還要清理，要盤點，要記賬。從早忙到晚，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沒有休息，沒有假日，沒有盡頭，也沒有盼頭。所以中國餐館裡吵架甚至打架的事情時有所聞，最嚴重的一次是打工的和老闆槓上了，動了刀子；還有一次是打工的放火燒了餐館。你知道，那個“中華川菜”的老闆和老闆娘原先都是這裡哥倫比亞分校的新聞系畢業的，華人要在美國主流新聞媒體站住腳很不容易，除非像宗毓華那樣嫁個白人同行。所以他倆後來就放棄專業，開了這家餐館，自己做大廚，太太幫廚，他後來得了糖尿病，身體不好，生意也不大好，火氣很大。可是這個人很精明，所以他兒子開車撞了你，他反而將你解僱了，而且托別的打工留學生告訴你不用再來了，自己不直接與你發生衝突。” 是啊，美國不是遍地黃金，加上華人是無形中的二等公民，在美國的打拼生存真是血淚交織。我想。 老齊中等身材，一雙眼睛炯炯有神，舉止沉穩得很，說話很有哲理： “我就要畢業了，我學的是國際關係專業，因為是六四前來的，即便找不到工作，如果想留在美國，也不是不可以。可是我一個中國人在洋人的地盤學國際專業，能有什麼前途？所以決定回國發展，將來可以在外交領域有所作為。子禾，你剛來，如果將來你想留在美國發展，我送你一句話作為臨別贈言----既要忘記你的過去，又不能忘記你的過去。” “‘要忘記過去’是說，來到美國之後，你如果一直想着以前在國內的地位、成就和榮譽，就放不下架子，心裡老是不平衡，老是憤憤不平，老是覺得委屈，這個坎兒就總過不去。那個中華川菜老闆的話雖然講得很難聽，但是有他的道理。不管咱們過去多麼輝煌，離鄉背井來到美國後，對美國的了解、對美國的適應，確實不如他那10幾歲的孩子，咱確實是從零開始，咱只能是‘雄關漫道從頭越了’。這樣想，就會平靜得多，心理創傷就小得多。” “可是另一方面，如果經過一段時間的磨練，咱適應了美國的打工生活，得了溫飽，甚至有了不錯的收入的時候，咱可不能‘忘記過去’。咱是受過高等教育的有才華的知識分子，應當對社會有更大的貢獻，自己要有更高的追求。一定要發憤圖強，迎着困難繼續向上，才能真正實現美國夢。 “說個例子，我在洛杉磯打工的時候，有位早期從香港來的大廚，他高中畢業就來到美國，想要讀大學，來了沒幾天，當地的華人基督徒就邀請他去教會。這位老兄天生一副好嗓子，唱聖詩的時候，歌聲美妙，迷倒了旁邊一位華人大眼美眉，倆人一見鍾情，如膠似漆，立即同居。沒過多久，女友懷孕了，於是奉子成婚，等到女兒呱呱落地，嗷嗷待哺，生活重擔壓得他只好放棄學業，一頭扎進中國餐館。夢想破滅，工作繁重，性情變得暴躁，喝酒又去賭場，成天和太太吵架，3年之後就離了婚。後來從打雜到油鍋，再到抓碼，終至大廚，這一行做熟了，收入穩定了，他也就再沒興起過重回課堂讀書的念頭。到了50歲的時候，一天正在灶頭前炒菜，忙得熱火朝天。你知道中國餐館炒鍋的速度吧？忙的時候大廚平均每30秒要出一個菜。突然之間左手端着的炒鍋“咣噹”一聲掉落地上，人也癱到了地上，他本來有高血壓，一緊張再加勞累，中風了！趕緊送醫院，人是醒了，可是落下了半身不遂。2年過後，我在路上開車時看到他，衣衫不整，癱瘓的左半側肢體已經僵硬，拄着拐杖，蹣跚而行。” 人間自有真情在。我初來乍到美國，就有這麼多萍水相逢的朋友來關心我，開導我，激勵我，讓我得到這麼多的教益，我的心裡充滿了感激之情。 這次聚會之後不久，接到了中國學生學者聯誼會的會長打來的電話，要我第二天晚上去小城downtown的一家叫做“北京樓”的中國餐館，因為中國國家教委派出的慰問團，在1992年的歲末，要來北美地區看望來自中國的學生學者，即將抵達Columbia，屆時會長他們一幫人要在北京樓宴請慰問團，請我去，是因為經過上次的國際文化節，我的毛筆大字已經在當地中國人中有些名氣，要我去書寫歡迎會的大幅橫幅會標。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