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看日曆,不用看天氣預報,聽到蟋蟀叫,就知道秋天來了。蟋蟀別名蛐蛐,想必
是因其叫聲,又名促織,意即聽到它們的叫聲,天氣就要轉涼,要趕快織布製衣,
以備過冬。鬥蟋蟀的歷史,在中國一定不短。即使我沒有時間考證,只要想一想
《聊齋志異》裡的《促織》一篇,就知道清朝前期時鬥蟋蟀應當很普遍,起源則一
定不會晚於明朝。
七十年代,孩子們還沒有很多玩具,商店裡賣的玩具,一般家庭也捨不得多買。但
是,那時的孩子們並不缺玩的,諸如彈玻璃球、煽香煙盒之類的准賭博遊戲。此外
還有鬥蟋蟀。孩子們倒也單純,並不為賭博,只是為熱鬧。當然,輸贏是有面子問
題的。傢伙倒很簡單,一般是用一個空瓶,墊上濕潤的黃土,就算蛐蛐罐。廢罐頭
盒裡面墊上黃土,壓實,就算“戰圈”。雙方各將自己的雄蟋蟀放入“戰圈”,兩
只蟋蟀只要觸鬚相互碰到,就會奮不顧身,張開口器,全力相鬥。要看兩者實力的
差距,短則幾秒,長則幾十秒乃至一、兩分鐘,才能決出勝負,勝者振翅長鳴,負
者倉皇逃跑。小小蟲兒,其鬥志之強,令人嘆為觀止,激烈程度完全可以和人類的
摔跤、拳擊相比。
鬥蟋蟀,首先要捉蟋蟀。我有兩個哥哥,都是捉蟋蟀的高手,而我偏偏是大人們眼
里的乖孩子,同時也就是個不會捉蟋蟀的笨蛋,捉到的蟋蟀從來就沒有善斗的。大
哥大我整12歲,下鄉到遼寧省開原縣,那一年我和母親到清河水庫工地去看望他,
聽他的朋友們講,他經常半夜三更拿着手電筒到野外去捉蛐蛐。工地上的幾十個知
青工余時間鬥蟋蟀,大哥的兩隻蟋蟀沒有對手。我到清河第二天早晨,就有一個知
青拿着剛剛捉到的蟋蟀來找大哥挑戰,立刻就有七八個知青聞訊前來看熱鬧。兩蟲
相遇,立刻斗作一團,差不多有一分鐘,另外那個知青的蟋蟀終於不支,跳出“戰
圈”。主人趕緊要捉,可是這隻蟋蟀非常敏捷,轉眼跳出門外,不知去向。雖然落
敗,也算勇猛,主人嘆息,大哥笑着說:“不可惜,反正連我的二號也沒有贏,還
是再捉一隻更厲害的吧。”主人說:“雖然敗了,也還挺厲害的,可惜。”
我從開原回瀋陽,大哥就讓我帶那兩個蛐蛐回家。鄰居有一位老玩家,很內行,聽
說我拿兩隻蛐蛐回來,就說:“我來看看。”他並沒有讓兩者相鬥,只是打開瓶蓋
看看,就指着“一號”說:“這隻好。”
大哥孩子氣重,抽調回城後,上夜班時,常趁中間休息,到工廠邊草地里捉蛐蛐。
因此,每到秋天,大哥下夜班時,經常帶回幾隻。我又不擅長捉蛐蛐,樂得坐享其
成。
蟋蟀是否善斗,並不一定和大小成正比。記得有一年,二哥捉到一隻不算大的蛐蛐,
頭是棕紅色,據說名為“紅扎頭”,常常將比它長一個頭的對手鬥敗。這隻蟋蟀自
從被捉來後,曾連續一個月沒有對手,後來鄰居一個孩子將他哥哥從外地捉到的蟋
蟀拿來相鬥,“紅扎頭”才第一次落敗。
鬥蛐蛐可以從九月初玩到十月中,天氣一冷,野外無蟋蟀可捉,已有的蟋蟀,若非
知道怎樣養過冬,也很快會死掉。於是鬥蟋蟀的季節過去了,對於東北的孩子們來
說,就要準備玩和冰雪有關的遊戲了,諸如堆雪人,滑冰車,等等。據說,要讓蟋
蟀過冬,一種方法是用一隻青葫蘆,將葫蘆蒂挖開,把蟋蟀放進去,再將葫蘆蒂蓋
上。這樣,蟋蟀在裡面可以吃葫蘆籽和瓤,同時葫蘆有保溫保濕作用,到第二年開
春取出來,它就不會死。
過冬的蟋蟀,我只見過一隻,就是我前面說過的鄰居老玩家養的。過了冬的蛐蛐,
確實不同,身材肥壯,鳴聲低沉,對手一碰到就已經畏懼三分。沒有過冬的蛐蛐,
根本就不是對手,一個回合就敗北了。
如今身在加拿大,雖然沒有再玩蟋蟀,但唧唧蟲鳴,伴着習習秋風,蕭蕭瑟瑟,令
秋意又濃了三分。回首往事,追憶童年,不禁感慨。如今的孩子們是否還有興趣和
時間玩蛐蛐,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