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人生論壇的這個《我的洋插隊》活動打開了我記憶的閘門，讓我的思緒回到十幾年前。。。

記得研究生畢業後我留在了一個部隊醫院，事業上應當說是一帆風順，但89年北京街頭的槍聲讓我們這幫同學都傷透了心，大家都在暗暗地聯繫出國，人人都有個出國夢。

我也和大家一樣，北美，歐洲撒出了一大堆聯繫信，希望用我讀碩士研究生時的研究成果和文章當敲門磚，找到一個在國外相關領域實驗室做博士後的機會。

我的信發出後雖說接到一些回信，但大多數回信說“雖然他們對我的簡歷和研究課題感興趣，但沒錢給我。如果我能在中國找到錢，將歡迎我帶着自己的錢到他們實驗室工作。”也就是說要靠公費出國了。

我們醫院是藏龍臥虎之地，公派出國競爭非常激烈，像我這樣在軍隊系統中沒有門路的人根本沒有公派的希望，而沒有錢出國簽證是萬萬拿不到的。就這樣我在緊張的工作之餘，有一搭，沒一搭的聯繫着，偶爾做做我的出國夢。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一封瑞士來信。。。

這封來自巴塞爾大學的信中說，他們實驗室的研究項目和我的研究生課題非常相近，他們對我碩士論文的研究結果和實驗室經驗也非常欣賞，邀請我到他們大學的實驗室做博士後，當然也同意每月付我1000瑞士法郎的工資。

看着信，我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趕緊掐掐大腿，行，還知道痛，不是在做白日夢，哈哈！這齣國夢看樣子還有希望實現。

不過，我也知道這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後面還有得折騰呢。因為我是在部隊醫院工作，即使有對方的邀請信和錢，我們醫院未必能批准我出國。

我拿着信趕快去找我們的科主任，希望她能同意我以自費公派的形式出國。她看這信，冷冷地對我說，科里要研究研究。。。

研究研究？我的心立馬掉到了冰窟窿中，產生了不祥的預感。我知道對我們這樣目無組織，自己瞎聯繫出國的舉動醫院很反感。雖說我反覆解釋，自己還年輕，希望到國外的大學去進修學習，學好後一定回來，報效祖國。她只是說讓我等科里的決定。

那個年代，不管出國機會是多麼難得，對年輕人事業是多麼重要，個人命運還是掌握在領導們的手中。。。

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等待了兩天，我等到了科里冷冰冰的決定，不批准！理由是“因為是自費聯繫，他們擔心我一去不復返。。。”

不管我怎樣辯解，這個決定都無法推翻了。其實那時候我還真沒打算長期呆在國外，從心裡我只是想出去幾年，拿個博士學位，然後學成回國，做一番事業的。

眼看着這到手的出國夢就要破滅，我也急了。不就是因為我這身軍裝出不了國嗎，我復員轉業，行嗎？

復員轉業，也不是那樣簡單，每年我們醫院的轉業名額都是有限的，那年的名額早就占滿了。不過，看着我被逼得走投無路，科里的一個醫生暗中幫了我一個忙。她們家是北京軍區的，關係很硬，她幫我在北京軍區找了一個轉業名額。

拿着這個寶貴的轉業名額，我向醫院遞上了轉業報告。因為他們也知道不批准我的自費公派出國申請有點說不過去，現在我拿着自己找來的轉業名額要求轉業，他們沒有理由再次拒絕了。所以只好勉強同意，不過提出了一個非常苛刻的條件，我必須交2萬元的培養費才能轉業。否則，想都不要想。我知道，他們想讓我知難而退。。。

那個年頭，這2萬人民幣，對我們這樣的平民百姓來說還是猶如天文數字一般，到哪兒去弄這錢呢？可是如果不交錢，我就別想出國。

和老公仔細地商量以後，我們做出了決定。借！砸鍋賣鐵，求爺爺告奶奶也要借。開弓沒有回頭箭，當時真有一股子撞個魚死網破的悲壯勁頭。

記得我打電話回家媽媽曾擔心的對我說，“你借這麼多錢，將來可怎麼還呀？”其實當時我自己心裡也沒數，但為了不讓父母操心，我只好壯着膽子對他們說，“相信我，只要我能出去，這錢我一定能掙回來。”

就這樣我和老公到處求人把這2萬人民幣借到手，交到醫院，辦好了轉業手續。把人事檔案往北京人才交流中心一放，辦好了護照，就直奔瑞士大使館辦簽證。覺得那出國的大門已經為我打開。。。

沒想到在瑞士大使館，我被從頭到腳澆了一盆涼水。看着那邀請信，辦簽證的工作人員對我說，雖說我的瑞士老闆同意每月付我1000瑞士法郎，但那工資太低了，連瑞士的最低生活標準1300法郎都達不到。除非我的老闆答應幫我把工資漲到最低生活標準，否則他們不會給我簽證的。

那天從瑞士大使館出來，我的心情壞透了，工作沒了，借了一屁股債，而這齣國夢好像又沒有希望了，我該怎麼辦。。。

老公安慰我說，“車到山前必有路，想想當年在農村插隊那麼苦，你都闖過來了，只要堅持下去，這齣國夢一定會實現的。”

想想他說的也對，我擦幹了眼淚，趕緊給我的瑞士老闆寫信，問他能否給我加點工資，同時趕緊托朋友在公司里幫我找了個臨時工。

好在我的瑞士老闆還算通情達理，他幫我把工資增加到瑞士最低生活標準，讓我拿到了瑞士簽證。

揣着借來的200美元，我踏出了國門。在飛機起飛的那一瞬間，我真是百感交集，我的出國夢真的實現了。不過，這一切的到來是那樣的不易。今後的路將會是怎樣的，我也心中無數。。。

到了瑞士巴塞爾機場，沒人來接我，我自己打了一個出租車，按照老闆給我的地址向我們學校駛去。

看着窗外，一路上風景秀麗，瑞士的街道也非常整潔。但我的目光更多地注意着那出租車計價器上快速變換的數字。那數字每跳一次，我就覺得心痛，嘿嘿。瑞士的物價很貴，光從機場到我們學校就花了70多法郎，捏着兜里那僅剩的100多美元，我對今後的生活擔心起來。

見到我的瑞士老闆後，我問的第一句話就是“什麼時候我能拿到工資？”這成了後來我們實驗室里的經典笑話，哈哈！

他笑着對我說，月底才能發工資，還有20多天呢。我馬上告訴他，“我兜里只有100多美刀了，下個星期連買米下鍋的錢都沒了”。他看着我搖搖頭說“拿着200美元，就出來闖天下了，你膽子可真不小啊？”

不過，他答應先借給我幾百法郎，等到月底發工資時再還給他。就這樣我借着老闆的錢開始我在瑞士的生活。

那時，我住在我們醫院的公寓裡，一個樓層的人伙用一個廚房，自己有個小小的臥室，就這樣的住宿條件每月要交850法郎的租金。

不過最困難的還是語言問題，我在的城市處於瑞士的德語區。雖說大學裡人們大都會講一些英語，但大多數時間大家還是願意講德語。

我在國內一直學的是英語，出國時我的那點英語都是磕磕巴巴的，就別提德語了。我只是在知道有可能去瑞士後，突擊學了幾句德語日常會話，就闖到那德語的天地了。剛去時，很難和別人交流。無論是在實驗室，還是在公寓，我躲在一個角落裡，很少和人交談，有時候幾天都不說什麼話。

記得第一次和國內的老公打電話，我帶着哭腔說：“我感覺自己被獨自扔到了荒涼的月球上，快要被憋死了…”

就這樣，我開始了我洋插隊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