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地點:濟南濃情咖啡堡被採訪人:小姚、大陳 一個冬天的夜晚,我在一家五星級酒店的歌廳里認識了大陳。那時,他在那兒吹薩克斯,我是暫時替一個到南方演出的朋友做一段時間的鼓手。歇場的時候,他一聲“幹啥?"暴露了老鄉身份。而且,我們都來自哈爾濱,那種老鄉見老鄉的目光立刻拉近了我們心的距離。屈指算來,那是7年前的事了。 大陳是一所藝術學院的高材生,他妻子小姚是他的同學。8年前,他們的戀愛遭到小姚父母的強烈反對,因為大陳是一個異常清貧的農家子弟,而小姚的父母都是高幹。可小姚偏偏聽不進父母的苦口婆心,不顧父母與她斷絕往來的威脅,毅然與大陳結了婚。不久,他倆就回到大陳的老家山東。那時我們這個城市正在搞活經濟、對外開放。大陳想在這兒好好折騰一場,活出個樣來,有朝一日讓他岳父岳母刮目相看。 因為初來乍到,工作暫時沒着落,他只好當玩似地吹吹薩克斯。 認識大陳不久,他帶我去了他們簡陋的窩。小姚聽說來了老鄉,非常高興,用她那雙嬌小姐的手炒了幾個菜,當然,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肯定不是酸菜豬肉燉粉條、血腸之類,也沒有氽白肉,其中很有東北味的小雞燉蘑菇燉得還不是針蘑。不過,這倒絲毫沒有沖淡老鄉小酌的氣氛,三個人大半瓶白酒下肚,滿屋裡都散着“大茬子"味兒的東北話,大陳也變得激昂起來:“現在是什麼年代?智慧和財富絕對應該成正比,你還死守着那麼個不景氣的破單位,沒勁,快辭職吧。"他說這話的時候,底氣絕對十足,那是一言九鼎的架式,儘管他搖晃着的腳上襪子破了個硬幣大小的洞。 那天,小姚也說了不少滿懷豪情的話,眼睛裡時常閃現着女人在戀愛時才有的明亮的目光,那裡面隱藏着“將軍夫人"的欲望。 看着他倆躊躇滿志的樣子,我的心湧起了一股熱流,覺得“有希望"並且準備“奔向希望"實在是生活中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以至於我的頭腦也禁不住跟着湧起一陣一陣的熱浪,恨不得明天就甩開膀子大幹一場。但一想到自己是那種眼高手低、沒什麼特長的人,馬上就消失了那份熱情,只有在心裡衷心祝願他倆平安上路,有一個光明而美好的未來。 果然,他們有老鄉引薦,又憑着各自的才能,不久工作就見了起色,大陳當了一家房地產公司的部門經理,小姚也成了該公司公關部的頂梁柱。 兩年後,我去他們的新家做客,只見大陳慵懶地倚着窗台,歪着脖子吹着薩克。《回家》的旋律嗚嗚咽咽地瀰漫了整個房間,縈繞着一種憂鬱而撩人的氣氛。吹完曲子,他對我說,他忽然很想念哈爾濱,想那些“喝白酒用瓶,喝啤酒用缸,打黑熊用拳,打野雞用槍"的無拘無束的日子。那一刻,我看到了這個東北硬漢的眼底有一層冰雕似的化不開的哀傷。 我沒有見到小姚,大陳說她應酬很多。我看到牆上掛着她一張二十四寸的照片,背景是我們市中心的廣場,陽光燦爛,心情燦爛,人面如盛開的桃花。 “小姚是一臉的得意洋洋啊。"我隨意地評論着這張照片。 “嗨,男人嘛,特別是哈爾濱的男人,結婚之前,都會好好考慮,是不是能讓自己的愛人一輩子都幸福;如果自己婚後很潦倒,那寧願和她離婚,讓她去過更好的日子。"大陳概括性的言論,使我有點驚詫:“你這前半句還有道理,可這後半句有點彆扭。你還挺義氣的啊?婚姻里哪有那麼多的仗義,只要相愛,就同甘共苦吧。再說,幸福也不是可以用物質來量化的,有錢就幸福,沒錢就不幸福了?" “哼,這你就不懂了。"他意味深長地嚴肅着面孔,又摸起他的薩克。 那個春節,我接到他的電話,說總經理派他回家鄉談個項目。 不久,又接到他的電話,另一端是忽然蒼老了許多的聲音:“這回你大哥可讓家鄉人騙慘了,我哥們義氣,輕信了朋友,被人家在賬上划來划去,最終把一袋黃金倒騰成了一筐土豆。真xxxx背運!" 他回來的時候,我去車站接他,看見他孤零零地從出口走出來。 “小姚呢?"我問。 他的目光忽然黯淡了,吸了口氣,又像吐煙圈似地呼了出來,語氣卻顯得十分平靜:“現在和總經理在南方考察吧。我走的時候,她說把手裡的工作交待一下,很快就回哈爾濱,誰知,過兩天電話里又說有新任務。哼,我早就知道他們的事了,料定他們的小把戲。總經理的老婆去年死了,小姚似乎更欣賞總經理。他倆早晚都有打開天窗的這一天。這次我都不想回來了,可我就不信咱哈爾濱男人在山東混不出個樣兒來,我一定得讓小姚悔青了腸子。"說完,我看見大陳的牙緊咬了幾下,腮幫子煽忽得像魚在呼吸。 小姚從南方回來後,大陳就直截了當地和她攤了牌,收拾收拾自己的東西,像要闖天下的浪子一樣離開了他們的家。 後來有一次我在市中心的廣場附近碰見了小姚,我發自內心地問了一句:“還好吧?"沒想到一句話就惹得她眼淚在眼圈骨碌碌打轉兒,她迅速地眨着眼睛使淚水沒落下來,片刻才吐露心聲:“讓我咋說呢,這輩子再也沒有像大陳對我那麼好的人了,事到如今,我又能咋地。這不能全怪我,他也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她後面的背景和那張照片上的一樣,只是,沒有了她燦爛的笑臉。相反,她的下眼瞼忽然生了幾根淺淺的細紋,不知是因為天氣冷且乾燥,還是因為心裡沒有了春天,總之,一見她這人就感到有點憔悴,與她高高地在腦後束起的青春氣息洋溢的馬尾巴有點不諧調。 大陳和小姚離婚的三年後,我去大陳剛買的新居,那是一處高檔的住宅小區。車在他的樓底剛停下,我就聽到《愛無止境》的樂曲從未知的方向綿綿飄來。 屋子裡依然掛着小姚那燦爛的模樣。他說,和小姚的這段啊,真叫“初戀時踏雪,熱戀時邀月,求婚時溜冰,結婚後吐血。"愛也好,恨也罷,都無法令他不牽掛。自從《泰坦尼克號》的旋風颳來,他就喜歡上了它的主題曲,偶爾面對別人家閃着溫暖的燈光的窗口,禁不住就沉浸在這旋律中。雖說他現在已是擁有幾十萬資產的小款,足有了讓小姚後悔的資本。但在心裡,他早已消失了當初懲罰她的那種小肚雞腸。即使人生中不可能再有並肩的路,他還是想用這支曲子寄託他的祝福:希望她過得比自己好。
那天,小姚也說了不少滿懷豪情的話,眼睛裡時常閃現着女人在戀愛時才有的明亮的目光,那裡面隱藏着“將軍夫人"的欲望。
看着他倆躊躇滿志的樣子,我的心湧起了一股熱流,覺得“有希望"並且準備“奔向希望"實在是生活中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以至於我的頭腦也禁不住跟着湧起一陣一陣的熱浪,恨不得明天就甩開膀子大幹一場。但一想到自己是那種眼高手低、沒什麼特長的人,馬上就消失了那份熱情,只有在心裡衷心祝願他倆平安上路,有一個光明而美好的未來。
果然,他們有老鄉引薦,又憑着各自的才能,不久工作就見了起色,大陳當了一家房地產公司的部門經理,小姚也成了該公司公關部的頂梁柱。
兩年後,我去他們的新家做客,只見大陳慵懶地倚着窗台,歪着脖子吹着薩克。《回家》的旋律嗚嗚咽咽地瀰漫了整個房間,縈繞着一種憂鬱而撩人的氣氛。吹完曲子,他對我說,他忽然很想念哈爾濱,想那些“喝白酒用瓶,喝啤酒用缸,打黑熊用拳,打野雞用槍"的無拘無束的日子。那一刻,我看到了這個東北硬漢的眼底有一層冰雕似的化不開的哀傷。
我沒有見到小姚,大陳說她應酬很多。我看到牆上掛着她一張二十四寸的照片,背景是我們市中心的廣場,陽光燦爛,心情燦爛,人面如盛開的桃花。
“小姚是一臉的得意洋洋啊。"我隨意地評論着這張照片。
“嗨,男人嘛,特別是哈爾濱的男人,結婚之前,都會好好考慮,是不是能讓自己的愛人一輩子都幸福;如果自己婚後很潦倒,那寧願和她離婚,讓她去過更好的日子。"大陳概括性的言論,使我有點驚詫:“你這前半句還有道理,可這後半句有點彆扭。你還挺義氣的啊?婚姻里哪有那麼多的仗義,只要相愛,就同甘共苦吧。再說,幸福也不是可以用物質來量化的,有錢就幸福,沒錢就不幸福了?"
“哼,這你就不懂了。"他意味深長地嚴肅着面孔,又摸起他的薩克。
那個春節,我接到他的電話,說總經理派他回家鄉談個項目。
不久,又接到他的電話,另一端是忽然蒼老了許多的聲音:“這回你大哥可讓家鄉人騙慘了,我哥們義氣,輕信了朋友,被人家在賬上划來划去,最終把一袋黃金倒騰成了一筐土豆。真xxxx背運!"
他回來的時候,我去車站接他,看見他孤零零地從出口走出來。
“小姚呢?"我問。
他的目光忽然黯淡了,吸了口氣,又像吐煙圈似地呼了出來,語氣卻顯得十分平靜:“現在和總經理在南方考察吧。我走的時候,她說把手裡的工作交待一下,很快就回哈爾濱,誰知,過兩天電話里又說有新任務。哼,我早就知道他們的事了,料定他們的小把戲。總經理的老婆去年死了,小姚似乎更欣賞總經理。他倆早晚都有打開天窗的這一天。這次我都不想回來了,可我就不信咱哈爾濱男人在山東混不出個樣兒來,我一定得讓小姚悔青了腸子。"說完,我看見大陳的牙緊咬了幾下,腮幫子煽忽得像魚在呼吸。
小姚從南方回來後,大陳就直截了當地和她攤了牌,收拾收拾自己的東西,像要闖天下的浪子一樣離開了他們的家。
後來有一次我在市中心的廣場附近碰見了小姚,我發自內心地問了一句:“還好吧?"沒想到一句話就惹得她眼淚在眼圈骨碌碌打轉兒,她迅速地眨着眼睛使淚水沒落下來,片刻才吐露心聲:“讓我咋說呢,這輩子再也沒有像大陳對我那麼好的人了,事到如今,我又能咋地。這不能全怪我,他也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她後面的背景和那張照片上的一樣,只是,沒有了她燦爛的笑臉。相反,她的下眼瞼忽然生了幾根淺淺的細紋,不知是因為天氣冷且乾燥,還是因為心裡沒有了春天,總之,一見她這人就感到有點憔悴,與她高高地在腦後束起的青春氣息洋溢的馬尾巴有點不諧調。
大陳和小姚離婚的三年後,我去大陳剛買的新居,那是一處高檔的住宅小區。車在他的樓底剛停下,我就聽到《愛無止境》的樂曲從未知的方向綿綿飄來。
屋子裡依然掛着小姚那燦爛的模樣。他說,和小姚的這段啊,真叫“初戀時踏雪,熱戀時邀月,求婚時溜冰,結婚後吐血。"愛也好,恨也罷,都無法令他不牽掛。自從《泰坦尼克號》的旋風颳來,他就喜歡上了它的主題曲,偶爾面對別人家閃着溫暖的燈光的窗口,禁不住就沉浸在這旋律中。雖說他現在已是擁有幾十萬資產的小款,足有了讓小姚後悔的資本。但在心裡,他早已消失了當初懲罰她的那種小肚雞腸。即使人生中不可能再有並肩的路,他還是想用這支曲子寄託他的祝福:希望她過得比自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