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彎彎的套子河
林曉
彎彎的套子河, 有蓮藕, 有菱角, 還有大鯽魚.
潘伯伯也叫老廣友, 第一次我和潘伯伯去套子河正是春天, 一路上鳥語花香, 田野里黃燦燦的, 潘伯伯說那是油菜. 麥苗也長高了, 潘伯伯告訴我那一片開始拔穗的是大麥, 小麥抽穗要過穀雨. 等我們上了滁河大堤的時候, 太陽已經快落山了, 不時的有赤腳的孩子們, 挎着籃子, 拿着鏟鍬, 在堤埂上挑着豬菜. 滁河在這裡流成一個弓背, 它的下面有一個象袋鼠一樣的兜子, 那就是套子河了. 套子河兩頭和滁河原是相通的, 只因每次發大水, 總是套子河的堤埂先破, 後來就填上了, 只用一個涵洞和滁河相連, 發水時再堵上. 在滁河和套子河之間, 有一片農家, 分成緊連着的八個莊子, 這就是河套大隊了.
潘伯伯家就在套子河的邊上, 父親在鄉下搞四清時住在那裡, 後來和潘伯伯就成了好朋友. 第一次去潘伯伯那裡, 村上人聽說老友子帶來了一個城裡的孩子, 都來看希奇, 他們的第一個發現是城裡孩子怎麼還穿鞋, 潘伯伯就說城裡人愛乾淨, 哪象你們, 髒不拉幾的. 潘伯伯的大女兒妱子怕我不好意思, 就趕走了莊上的人們, 把我帶進屋裡, 問潘伯伯, 小曉來了, 晚上做點什麼好吃的, 潘伯伯說到菜園裡割點韭菜, 炒幾個雞蛋, 再煮一個鹹鴨蛋, 給小曉. 吃飯的時候, 潘伯伯拿出從父親那裡帶來的半斤洋河, 叫來了生產隊長廣志, 還有對門守寡的老嫂子. 廣志先說城裡的孩子長得漂亮, 老友子沒有兒子, 就把他收下當乾兒子吧. 然後又對我說, 你乾爹會說書, 晚上讓他給你講一段封神榜, 哪吒的故事. 吃完晚飯後, 村上的孩子們聽說老友子要說書, 也都圍了過來. 潘伯伯喝了幾杯, 也來了興致, 就從開篇講起. 說到蘇妲己是狐狸精變的, 而商紂王原也可以做一個明君的, 只因被女媧娘娘美色迷惑, 一時衝動題了艷詩, 才使一個好端端的天下變得無道.
剛到鄉下時, 什麼都新鮮, 跟着妱子姐去田裡上工, 她去鋤草, 我就在套子河邊的小溝里捉魚, 回家的時候, 弄了一腿一臉的泥, 後來潘伯伯就說明天不用去了, 在村後的池塘里釣魚. 那池塘里的魚是隊裡養的, 原是不讓釣的, 廣志說老友子的乾兒子例外. 晚上睡覺, 潘大媽給我在廂房裡搭了張床, 鋪上涼蓆, 點上從父親那裡要來的蚊香. 幾天后, 連潘伯伯家的貓和狗都成了好朋友. 唯一不習慣的是上廁所, 就一個大糞池, 連圍牆也沒有, 拉屎的時候, 要在露天地里撅着屁股, 過往的人看到, 男的女的都有, 嘻嘻哈哈, 還嘲笑說城裡娃子的屁股真白, 說的好難為情, 下次只好忍到天黑再去.
潘伯伯曾在馮玉祥的軍隊裡當過伙夫, 也算得上走南闖北, 見多識廣, 所以深受村上人的尊敬. 唯有潘伯伯的侄子, 一個叫長斌的年青人, 總是不買潘伯伯的帳. 長斌是對門老嫂子的兒子, 斜頭嘛角, 生產隊的早工從來不上, 潘伯伯因為沒有兒子, 對他也就遷就三分. 我不喜歡長斌, 是因為有一次去地里撿麥子, 他走過來, 說我拿公家的糧食, 罰我在地里站了半天, 直到隊長廣志趕來把他狠狠罵了一頓, 才算了事.
那幾年潘伯伯是大隊的副業主任, 主管套子河裡的水產, 每次我從這裡回家的時候, 他總要讓我帶上一袋菱角, 一把蓮蓬和幾條大鯽魚, 說讓你爸爸媽媽嘗點新鮮. 潘伯伯愛喝酒, 每次進城, 到了我們家, 就要翻一翻碗櫥, 若有酒, 就是蘿蔔乾, 也要就着喝一杯. 父親不喝酒, 但自從交了老廣友這個鄉下朋友, 總會在家裡放着一瓶酒, 或是半斤, 或是二兩五, 多半是乙種白酒, 有時也會搞到洋河和雙溝, 每到這時, 潘伯伯就自己把帶來的雞蛋拿出幾個炒好, 再煮上一把鹽水花生. 父親不陪他喝, 他就教我喝. 直喝到母親罵了, 才不敢喝. 後來潘伯伯再來我們家時, 還會帶上廣志. 廣志是個沒見過大世面的人, 在城裡人家裡顯的拘束, 不象我乾爹, 和父親有說有笑.
吃完飯, 我仍然會求潘伯伯繼續講他的封神榜. 潘伯伯就接着說挪吒出世是個怪物, 鎮南侯李靖原是要殺了他的, 被夫人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攔了下來. 卻果然是個禍害. 終於和李靖成了冤家, 不得不師拜太乙真人. 潘伯伯講得認真, 我聽得入神. 父親則在一旁看着我們這一老一小. 潘伯伯就對我說, 你爸爸的學問深, 我在他面前是班門弄斧了. 不過我就喜歡聽潘伯伯說的書. 父親從來沒有時間給我們講西遊記, 只是叫我們自己讀.
自從潘伯伯和父親成了好朋友, 我們家就成了潘莊在城裡的交通站. 除了潘伯伯帶廣志來. 潘莊交公糧時也會來這裡歇腳. 那些年香煙緊張, 父親是供銷社的副主任, 潘伯伯來, 總會給他一兩包煙. 父親的煙讓潘伯伯在潘莊成為人人羨慕的對象. 直到有一天, 長斌帶着廣志來到我們家, 讓我告訴他父親的煙在哪裡, 那次他拿走了兩條大前門. 父親不在家, 知道這事後非常生氣, 除了把我罵了一頓, 也向潘伯伯發了火. 那是我第一次看父親對潘伯伯紅臉. 潘伯伯回到鄉下, 把廣志罵了一頓, 說長斌這小畜生不懂事, 你也昏頭了嗎? 廣志羞愧滿面, 要把煙還回來, 最後還是父親說算了, 農村人也不容易, 就拿去抽吧.
文革開始後, 父親成了走資派, 掛牌子遊街, 階級異己分子外加三青團. 潘莊人也從此不來了, 唯有潘伯伯, 隔三差五的, 要來看看, 那幾年套子河也不如從前了, 但潘伯伯來, 卻總會搜腸刮肚地帶點東西. 父親也沒煙了, 但還會放點酒, 吃飯時仍然會看着我們一老一小的喝酒. 我也大了, 所以母親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讓我陪潘伯伯喝. 封神榜成了四舊和封建糟粕, 潘伯伯不敢在人多的時候講, 就偷偷的借着酒氣給我一個人講. 紂王無道, 將忠臣梅伯炮烙在九間大殿之前,阻塞忠良諫諍之口, 潘伯伯憤憤地說.
清理階級隊伍後, 我們家下放到了離河套不遠的巴莊, 那幾年的潘伯伯大概是認定我們家要在鄉下落戶了, 對我這個乾兒子更是倍加操心, 跟父親說, 給小曉在我們河套定一門娃娃親吧, 以小曉這麼標誌的模樣, 我一定給他說上一個最漂亮能幹的媳婦. 又說你們的薪水留着養老, 小曉的彩禮由我來出. 幸虧母親出來阻攔, 說這老潘, 想兒子想瘋了. 那一年老廣友的侄子長斌出了事, 和村上的另一個小青年把滁河邊上停船上的一家兩個女孩子給強姦了. 對門的老嫂子哭着來求老廣友, 潘伯伯拿出了多年的全部積蓄來安撫船家, 總算把長斌給保了下來. 那一次老廣友幾乎傾家蕩產, 後來就再也沒有提幫我出彩禮定親的事了.
巴莊下放的三年後, 發生了九一三事件, 一九七三年, 我們家被調到了馬鞍公社, 父親還是干他的供銷社老本行, 母親則回到信用社當會計. 馬鞍離河套遠多了, 後來的幾年裡, 我幾乎再沒見到我的老乾爹潘伯伯. 七五年我報名上山下鄉, 去平山林場當了知青, 潘伯伯的形象也漸漸地淡薄了. 直到一九七六年我從林場回家過年的時候, 父親突然告訴我說潘伯伯被關進了城裡的看守所, 判了十年徒刑, 我很吃驚, 實在想不出老廣友在他耳順之年還會犯下如此的大罪. 父親說, 都是長斌幹的好事, 這畜生忘恩負義, 跑到縣裡舉報說老友子在毛主席逝世的時候說了反動話. 我很想知道潘伯伯都說了些什麼, 父親說, 也就是多喝了幾杯, 說毛主席好是好, 要是能讓我們農村人吃的飽一點就更好了. 父親說河套是個窮地方, 老友子說的也是句感情話, 卻偏偏在悼念期間說了出來, 又碰上了長斌這個混蛋. 父親說你潘媽媽急壞了, 來找我想辦法, 我能有什麼辦法呢? 父親說你去看看他老人家吧, 拿幾件衣服, 再帶兩斤酒, 幾條煙, 看守所里悶的慌.
在蘭子巷的監獄裡見到我老乾爹時他熱淚盈眶, 說再也沒想到我會來看他. 我把父親讓我帶的東西給了他老人家, 他最高興的還是那兩斤酒. 說好多時候沒有聞到酒香了. 那一次我和潘伯伯聊了很長時間, 我說四人幫被打倒了, 他的十年徒刑也許不會真的那麼長的. 我說我要給人民日報寫封信為他老人家申冤. 當然這也只是說說而已, 那一年我還是知青, 深知政治問題在前途上的利害. 我還不會傻到拿雞蛋往石頭上去碰.
老廣友終於只在監獄裡蹲了六個月, 潘伯伯是七七年的五月份回的家. 我再次見到他時已經準備上大學了. 我在兩年零六個月的知青年代積攢了八十元的人民幣, 其中的一半用來買了一塊當時還很時髦的鐘山牌手錶, 剩下來的四十元, 我給了他三十元. 那是我老乾爹最窮的時候, 所以對我的三十元錢也特別的感激.
在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 我的生活充滿了故事, 大學裡象爬山一樣一個接着一個的考試, 出國, 戀愛, 拿博士, 我把潘伯伯又一次忘記了. 一九九三年我回國的那次, 父親說你潘伯伯想你都想瘋了, 說你回來一定要親自來看看你. 父親說難道你還真要等他來看你嗎? 我說當然不啦, 那天我在新街口的中央商場買了兩瓶上好的五糧春和兩條在機場免稅店帶來的三五牌香煙, 重新踏上了去河套的鄉間小路, 那一年的滁河水已經不象當年一樣清淳了, 可我仍然感到親切. 潘伯伯更是高興. 河套的好多老朋友都來了, 長斌得了癌症, 已經先走了一步, 後來潘伯伯對父親說, 我乾兒子從美國來讓我老廣友家的兩間草房蓬壁生輝呀.
這以後, 我每年都要給老廣友寄點錢, 他讓村上的馬林子給我寫信, 說我給他寄的錢, 讓他可以常常喝點老酒, 而他這晚年, 因為多了這幾杯酒, 過的好象神仙的日子. 我的潘伯伯, 也是我的農民老乾爹是在他八十七歲的那年與世長辭的. 直到他去世前都對村上人說, 是他的乾兒子給人民日報寫了一封信為他申冤, 才有他的今天和他幸福的晚年. 我曾對他說過我什麼也沒有做過, 但他終於還是沒有相信.
我還記得套子河邊的夜晚, 我從來沒有讀過封神演義, 卻對其中的人物記憶那樣栩栩如生, 紂王無道, 女媧娘娘把他的子孫變成了豬狗, 那是潘伯伯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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