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冰水裡的魚 |
| 送交者: Cedar 2002年10月05日22:11:39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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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水裡的魚
我喜歡看有關酒鬼和神經病的幽默。從我具備的知識的角度上來說,我的這種快樂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的、不可取的、有些卑鄙的快樂。可從我自己所接觸的個案來看,我的這種快樂就很單純、也變得沒有惡意了。 我的家人會喝酒的幾乎沒有,但醉酒的故事卻有那個一兩件。我小的時候,我爸爸就出過一次洋相----其實也沒什麼,就是一向是三腳踢不出來個屁來的老實人在喝了不到一兩白酒之後,說了一晚上的車咕嚕話:“山西的煤好,山西的煤好啊!”……我小的時候,老爹因為出身問題是極其避諱提起自己的老家的。雖然我老爹現在已經變得有點兒婆婆媽媽的了,但在我小的時候絕對是個少言寡語的人,也因此,我覺得我老爹喝醉了的時候特別可親可愛。還有喝醉的時候或者帶着點兒醉意的時候,人會顯示出平時少有的真誠,比如我老爹,他其實是想念家鄉的,只是平時不說罷了。 再有一件關於醉酒的事是我們在印刷學院的時候,那次是老付喝高了。 周末,我們去老蒲家吃喝玩樂----那時候的周末基本上都是這麼過的:老蒲和他太太做飯,我邊打下手邊陪我乾女兒玩兒,其他的人聊天兒等着吃飯。吃完飯,我們6個大人就一起打兩副牌的拖拉機。老蒲、小焦、老付他們三個男的一夥兒,老蒲的太太、小焦的太太和我,三個女的一夥兒。他們男的總是耍賴皮,把我們氣得呱呱叫----這也成了我們一起打牌的一種樂趣。 那天下午下了那年的第一場雪。三個男的興致很高,相約一起騎車子出去打鳥。老付跑了兩次白洋淀,買了把鳥槍和瞄準鏡,還自己當鉗工、焊工地把那個看起來挺有專業水平的瞄準鏡嫁接到那把很普通的鳥槍上。果然,那把槍看起來有些不同凡響了----就象是職業殺手用的那種,很酷很冷,一副飲血無數的樣子。我還是忍不住要把底揭出來----其實那把槍的槍管不正,自始至終,那把槍其實只打下來過三隻麻雀。 那天,他們跑得熱氣騰騰的回來了,卻一無收穫。小焦沒和老蒲和老付一塊兒進門,據說小焦為了去揀那隻落在農家院子裡的,那天打下來的唯一一隻麻雀掉進了被一層薄雪掩蓋了的糞坑,外褲和鞋都扔了----據說小焦的樣子很可憐,身上只剩下上衣和襯褲了,襯褲還是開口的那種----在描述小焦如何如何可憐的時候,我們笑的都要斷過氣去了。小焦回來的時候,我們也快開飯了。吃飯的時候,大家仍然對“小焦掉進糞坑”一事保持着高度的興奮。三個興奮又疲憊的男人就在不經意之間喝多了----那天喝的也雜,啤的、紅的、白的。每個人都有點兒暈乎乎的,所以大家對老付開始頻繁了的那句“酒不喝醉,那是浪費”並沒太在意。老付說這句話的時候樣子笑咪咪的,臉色也絕對正常,在那種興高采烈的情景之下,大家都覺得他說的很“精闢”,直到所有的盤子裡都空空如野,我們幾個還算清醒的女的開始收拾碗筷,老付在大家都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頃刻間又“做”出一盤子東西的來,而人也整個滑到了桌子底下,這時候老蒲才說:“老付,你TMD醉了”! 另外倆男的也處於自顧不暇的狀態,是我和老蒲的太太把老付從地上揪起來的,其實也是連拖帶拽,當時老付的臉離牆壁很近,還在一個勁兒地告訴我們“你家牆上的花紋真好看!”。我們把老付弄到旁邊房間裡的床上,地上鋪上報紙,旁邊放着臉盆。老付又吐了一次,但他的樣子並不痛苦,臉上一直是很享受的笑摸樣。我一直在旁邊守着,端茶遞水的。老付開始背誦《北京電視節目報》,老蒲的太太一邊對着電視節目報看,一邊不停地樂,一邊咋咋稱奇:“老付,你真神啊!分秒不差!分秒不差!”,老付背得也愈發起勁兒。而我,則一邊樂,一邊保持着高度的警戒:一旦老付說出什麼不該說的,我得馬上把他的嘴堵上! 老付就醉過那麼一次。老付的醉酒和小焦的掉糞坑也成我們這個圈子裡每次聚會必然重溫的話題。我老爹和老付醉酒似乎都屬於“愉快”類型的。我也聽說過醉酒的有哭的,有鬧的,有打人的,有做了後悔的事兒的,但我都沒見過。我仍然覺得醉酒的人挺可愛的,我也知道自己正犯着一種以偏概全的錯誤,但我愉快着這種錯誤。 說到精神病,我生活中的例子就是鄭宏的舅媽----我就叫她“舅媽”好了,也就是我們小時候住的那一片的小孩兒都知道的“大和鎮瘋子”。最深刻的印象就是“舅媽”總是抹着唱大戲一樣的紅臉蛋兒,梳着兩隻辮子,匝着紅頭繩,每天都是很高興的樣子的。雖然有的時候那笑容顯得很隱秘----當時還不大能看得懂那種笑容,後來再想起來不由得恍然大悟:那不就是沉浸在戀愛中的女子的樣子嗎?!人們說,得精神病的人的心理年齡永遠停留在她(他)們發病時的生理年齡上。我們小的時候,中學有個校長姓林,據說是抗美援朝時部隊上的英文翻譯,一直單身,身材瘦高,氣質不凡,是當時很多女子心裡傾慕的對象。那時候,“舅媽”常說林校長喜歡她,說的時候是一副很嬌羞、很幸福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記得那副神情。我不知道“舅媽”是受了什麼刺激變成這個樣子的(據說又是文革造的孽),但我卻覺得這麼一來反而是一種保護,她的那個精神世界已經堅強的油鹽不浸,刀槍不入了。更何況“永遠好象18歲”又是多少正常人求之不得的境界呢? 事隔多年再次見到“舅媽”是我大三那年的暑假。因為闌尾炎動手術,我在853醫院住了一個多禮拜。我住的那間病房有三張床,其中一張是空着的。動手術當晚的夜裡,我聽到有人“咚”的一聲倒在那張空床上,很快就打起了呼嚕。早上天亮的時候我才發現那個半夜進來睡覺的是“舅媽”。“舅媽”看起來比她的實際年齡小得多,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跟她的心理年齡長時間地停留在少女時代有關。我見到她覺得挺親切的,象是個久別的故人,還和她聊天兒。那時候她的思維看起來很正常,也不抹紅臉蛋兒了,仍然是副樂呵呵的樣子。有時候她白天也來我的病房坐坐,手裡總是織着一些小東西:小帽子,小襪子,小手套什麼的。聽醫院的護士說“舅媽”住在醫院裡已經很長時間了,她經常幫着護士打掃衛生,幫病人打水什麼的。醫生、護士、病人、病人家屬也把“舅媽”當成了是醫院的一份子。開飯了總有人喊她來一起吃,有時候吃的是醫院的病號飯,有時也和病人一起吃從病人家裡捎來的小灶。到了晚上,哪兒有空床就往哪兒一倒。我向護士們打聽,“舅媽”織那麼多小東西是幹嘛的。護士指着我病房旁邊那片產科病房說:“那些小帽子,小襪子,小手套都是給這裡新出生的嬰兒織的”。聽說,這裡出生的每個小孩都能得到“舅媽”的祝福和一件小編制物做紀念。知道這件事兒以後再見到她的時侯,我的心裡已充滿了崇敬:那仍然是有一點兒“癲”的,樂呵呵的,比實際年齡看起來還年輕的外表裡面裹着的是一顆多麼美麗、善良的心靈! 我猜測“舅媽”在遭受打擊的時候一定是很痛苦的。幸運的是,在她關閉自己的精神世界的時候,她把自己關進了一個有夢想或者說是“美好的妄想”的、有心也有愛的小房間,而不是充滿着狂躁、暴虐、憂鬱、自虐的黑屋子。從此以後,外面世界裡的一切風吹雨打都不再關她的事----這也許就是她自我保護的最好的方式了吧? 其實這都是我的猜測,其實我什麼都不知道。 看着冰水裡仍然游動的魚,以為它很快樂。但它快樂嗎?只有它自己才知道。無論如何,我希望它快樂,那怕它是條冰水裡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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