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張 如果一個住在國外的上海人需要自己刷馬桶擦浴缸吸地板，大家都沒什麼可說的。可是同樣這個上海人若是回到上海還想自己動手刷馬桶擦浴缸吸地板的話，大家就要給她洗腦子了。雖然我很享受把這個心愛的老房子的每一個角落都擦洗乾淨的勞作，但是迫於輿論的壓力，這次暑假回家的時候，我只好請了一個臨時的鐘點工。我到底是吃過虧的人，曉得跟習俗過不去的話，最後倒霉的總是自己；況且，國內的人工費實在便宜得象是不要錢。 於是我認識了小張。 小張是河南信陽人，三十五，六的樣子。她長得還是蠻舒服的，只是她的大眼睛裡時常有焦慮的神色，燙壞了的頭髮散亂地堆在腦袋上，在這層焦慮上又外加了一分憔悴。而且她實在非常瘦弱，體形象個還沒有發育的初中生似的。這樣一個憔悴瘦弱的人來給我打掃衛生，我哪裡還好意思象地主婆一樣歪在沙發上繼續享受我的電視？於是她一來，我就只好站起來，一邊跟着整理屋子，一邊跟她聊聊天。 小張來上海有七，八年了，但是她的打扮倒還保持着很純正的鄉氣：粉紅的尼龍襯衣，底下一條淺天蘭色的長褲，頭上別一支金色的髮夾。她初來時是靠擺地攤賣小首飾謀生，後來到保姆介紹所學了一點家政，就開始給人幫傭。現在她白天固定給一個離休的老幹部家幹活，晚上出來做鐘點工，夜裡就回我們後弄堂的一個亭子間裡去睡。那個10平方米不到的亭子間，月租800，因為太貴了，所以要和其他三個老鄉合租。 那天小張幫我整理書桌，看見我孩子的照片。她拿起照片出神地看了一會兒，突然幽幽地說，“上個禮拜六我給兒子打電話，叫他長大了不要恨媽媽。” “為什麼？” “我看見你和先生每天接送小孩上學，覺得我的兒子實在太可憐了。我來上海打工以後，兒子就留在農村沒人管了。” “那你先生不是留在家裡沒出來嗎？”我看着照片上孩子天真的笑臉，完全理解另外一個母親的感受。 “那個死鬼以前只知道要我寄錢，根本不管孩子的，”小張一下子激動起來，“現在這死鬼也出來了，帶了一群親戚來投奔我。地方那麼小，怎麼住得下，我只好把其他合租的老鄉趕走了。房租那麼貴，全是我一個人付。” 原來小張的焦慮是從此而來。“那他也可以出去打工掙錢的嘛，上海那麼多工作機會。” “那死鬼嫌那些工作太累太髒，想坐辦公室，”小張越發激動地數落下去，“一開始給快遞公司送快件，幹了一個月就不幹了，說天氣太熱了怕中暑；後來我又幫他找了個給裝修公司噴漆的活，可他幹了幾天又辭了，說那個油漆會影響健康。” “那他現在打什麼工呢？” 我想他先生怕得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只是在他找到喜歡的辦公室工作之前，難道就把經濟負擔都放在太太身上嗎？ “他已經兩個月沒開工了，又不肯回老家，我恨死了，”小張說着眼淚開始打轉，“可是想想他一個大男人，在上海這地方，口袋裡也不能沒有點錢，今早出門的時候，我只好給那死鬼200塊錢。” 我沉默了，不曉得如何安慰她。這樣的男人，壞倒不見的是極壞的，只是懶惰自私沒有責任心。要是輪到小張去做噴漆工，恐怕他就沒有那麼在意油漆里的毒素了。小張雖然火氣很大，但是她的軟心腸，他是吃定了。 這次回家沒多久，上海就開始入酶了，只要一開窗戶就有一股兇惡的熱浪撲過來，象要把人烊成一攤泥似的。這種讓人坐立不安的悶熱，我已不習慣了，白天的外出活動，全都取消；家務事情，也懶得不想動一根指頭，只等小張來幫忙。可是那天沒等來小張，手機倒響了，是小張的先生打來的，說她中暑了，正在醫院裡吊針。這是不難預料的事情：惡劣的天氣，怨懟的情緒，虛弱的體質。 才過了兩天，小張就來電話，問要不要馬上過來幫忙。我想她才生過病，就勸她多歇兩天再來。“沒事了沒事了，小姐，我真的沒事了，”小張急切地說，“我昨天就出院打工了。” 那天小張她走時，我多給了她一個月的工錢。她不肯要。 “就算我幫你付點醫藥費好唻，這裡的醫藥費一定很貴的。”我生怕自己傷了她的自尊。 “還行還行，我找了個認識醫生的朋友幫忙，他給我開了很便宜的藥，不是你們用的那種。” “那就給你自己買些補品吃吧。” 小張收下錢，一再感謝，然後提着兩隻垃圾袋走了。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消失在弄堂陰影里，我覺得非常無奈，人生是不公平的，而我所能做的，無非就是這麼點。 (本文系轉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