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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滿西樓
送交者: 陸慧 2002年10月19日21:17:50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清明節。打電話回家,妹妹先接的,我問:"你們最近還好吧?",每次都惦記
着給家電話,真正接通了,卻只記得說這一句最普通的問候。只要聽聽他們的聲音,
似乎就滿足了掛念的心情。爸爸接過電話,我問:"你去蘭州給媽上墳了?"爸說:"
去了。她知道你現在一切都好。"


至今仍記得自己小學三年級寫的一篇看圖作文。圖中是一隻小毛驢在拉磨。我
在作文中寫到: "有一隻漂亮的小毛驢,毛很光滑,有一雙長耳朵,眼睛大大的。
它工作很努力。拉磨很辛苦,小毛驢雖然出了一身汗,但它幹得很高興。它拉呀拉,
一圈又一圈,終於把麥子都磨完了,小毛驢高興得笑了。我記得這樣清楚,是因為
這是我上學以來唯一一篇得到媽媽表揚的作文,也是今生唯一一篇了。以後無論是
投稿或是自己當編輯時寫一些文字,我總是有些心驚膽戰的慚愧:沒有媽媽的修改,
我對自己始終沒有信心。

表面上文文靜靜的我其實從來都不是一個乖乖女,從小性格就倔強的要命,總
是做一些讓人不可理解的事。小學五年級,一次因考試成績差而被老師叫上講台,
在周末的班會上進行批評教育。剛開始我還難過萬分,一會兒就變得充耳不聞,腦
子裡想着家裡貓撲鴿子的情景,禁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害得老師又生氣又失
望。小學畢業考上了全省最好的重點中學,並因成績較好而被分入重點實驗班,所
有的人都在祝賀我。但開學前幾天,我告訴媽媽我不想去念,我想呆在我們不正規
的廠礦學校。就這樣,媽媽成了我初中的語文老師兼班主任,而我是她班上唯一的
一名插班生。

上學的時候我和媽象在賭氣。開學第一天我就因為違反上課紀律而被她訓得當
眾痛哭,並在走廊上罰站兩節課,來來往往同學的目光令我無地自容。課堂上,所
有尖酸古怪不好回答的問題必將落在我頭上,早自習的背誦檢查我也總是第一個被
叫起來,絲毫不會考慮我今早做值日現在才坐下來連書都沒翻。開始時,同學們都
帶着一種新奇而幸災樂禍的神情看着我們母女較勁兒,後來大家都慢慢同情我了,
在學校,我沒有任何特權。於是我賭氣要讓媽媽難不住我,每堂課前我都已經對文
章內容滾瓜爛熟,每到下課鈴響,我已經能流利地背出要求背誦的段落。一天早晨,
她在課上要我在十分鐘內背完歐陽修的《醉翁亭記》,於是我在同學們休息的喧鬧
中默默看着這篇下節課要講解的重點篇目。五分鐘後我舉起了手。即使這樣,她也
不會在課堂上對我笑一笑。


但下了課,媽媽從不干涉我的活動。我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地參加着各種興趣小
組,或是下課鈴一響呼嘯着衝下樓去搶占乒乓球檯。媽總是用普通母親慈愛的目光
看着我在教學樓里匆匆忙忙的身影。

回到家裡,我們是最融洽的母女,她拒絕在放學後回答我提出的任何有關學習
的問題。我嘰嘰喳喳地跟她說同學中的趣事,她也津津有味地講着老師之間的幽默
和世故人情。她拉着我看電視連續劇,那麼理性的人會被連續劇中的故事感動;她
幫我拿來爸爸禁止"小孩子"看的書,我們默契地講着只有她和我才理解的典故。這
時我們總是統一戰線,共同應付爸爸的追查。有時她也會猛然冒出一句唐詩宋詞什
麼的,讓我說出上下句和作者出處,或者給我講一個懸念故事,然後得意地在一邊
看我苦苦思索故事的謎底;她喜歡看科幻小說,給我講女科學家和黑猩猩的故事,
而我只對古典小說感興趣,和她玩兒《鏡花緣》裡迴文詩的遊戲。最溫馨的是我和
妹妹坐在媽媽兩邊,擁着她,聽她講當初和爸的故事,結尾總是感嘆當年嫁給爸爸
是迫不得已,因為當時在藏族自治州當民辦教師,她不想嫁給當地的游牧民族。爸
爸聽了總是笑笑,其實他們的結婚照就放在桌上,那時彩照還未普及,照片是照好
後染的色,兩人都是粉紅的面頰和大紅的嘴唇……。就這樣,在看書和聊天中時間
溜走了,我的作業肯定寫不完了。媽媽習慣地拿出一張紙,告訴XX老師我生病了,
無法完成作業。我那時身體本來也不好,這個藉口雖然有些不吉利,但也難以識破。
初中三年,除了作文,我不記得做完過語文作業,這種自由一直延續到高中畢業。
除了特別感興趣的文章,我總是在語文課上做其他作業,以便放學後有時間去玩兒。
高中的語文老師也默許了我的自由活動。

放假時,媽就教我繡花。媽媽手很巧,我上大學前從未買過任何衣服,大大小
小都是她親手縫製。只是我性子急手又笨,總學不好,快開學了才千辛萬苦地繡了
一幅"小象戲水圖"。媽媽很高興,家裡來了客人總要拿出來炫耀一番,象所有母親
一樣,為兒女的一點點小成績而高興不已。只是她不知道我現在連個扣子都縫得歪
歪扭扭。


高二剛開學,媽媽去世了。家裡跟隨我八年的那隻貓也丟失了。失去了媽媽,
失去了這份我最寶貴的依託,我感覺自己變得空空蕩蕩。妹妹在外地念書,每天回
到家裡,只有我和爸爸無言地看着電視,讓屏幕上的熱鬧稀釋屋子裡的淒清。說不
上什麼不習慣,自從媽媽住院起,三年來家裡很少團圓,我習慣了一個人在黑黑的
屋子裡發呆;也說不上什麼心痛,那種巨大的失落和傷痛早已分散到了我今後的每
一天,讓我今生無法釋然。我拒絕任何人的好意和同情,天天照常上學,照常與同
學說笑,只是多了一點點落寞,多了一點點沉重。常常想念媽媽的聰明,媽媽小女
孩般的古怪精靈,媽媽的倔強,媽媽伶牙利齒的刁難……

很久以來總想寫些關於媽媽的什麼事, 但每每開頭,寫一句"媽媽是我最親愛
的人", 便再也寫不下去,那麼多往事涌在心間,讓我無法清晰地描繪任何一個細
節和自己那絲絲縷縷的感受。只是有時悶了,給媽寫封信,談談學習、生活或工作,
寫完後裝好信封,貼上郵票,睡覺時在枕頭下壓兩天,然後燒掉,我總相信她能收
到。

安靜的時候常常幻想:如果媽媽還在,多好。

如果媽媽還在,爸爸不會生活得那麼辛苦;

如果媽媽還在,妹妹或許會有另一條更好的人生道路;

如果媽媽還在,不知我還會不會愛讀李易安的淒切纏綿、蘇東坡的生離死別…
…

現實中,思念又如何?


高三一直到大學畢業,我總想寫一本書,寫我永遠難忘的高中生活。有空了就
寫幾頁,幾年來寫寫停停,也有厚厚兩本了,只是沒有結尾。因為後來我想,過去
的任何一天在今後都值得回憶,人生就是一部漫長而瑣碎的書,我無法在某一段停
下來。於是這些沒有結局的文字至今仍放在我的柜子裡,有空了看看,象在讀別人
的故事。但從前的日記我從不敢翻,高二後也沒再寫過日記。儘管每次搬家那總是
我最小心保存的東西,但我卻沒有勇氣去面對,我知道自己會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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