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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瀛學車記
送交者: 迴轉壽司 2002年10月26日18:19:11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30歲生日前一天,我故作傷感地向眾人發了一個e-mail,說不必回信慶祝我平庸的30歲云云。誰知這幫人都特沒心沒肺,當真沒有一個人回信祝壽。生日那天我憤怒地收了十次信,終於等來了一封。信中只此一句:“I had changed my car just now, a JETTA. Better than XIALI.”(註:北京市三環以內禁止夏利汽車行駛,說不定長相丑的明年就不讓上街了。)

一大家都知道美國是裝在輪子上的國家,人均擁有汽車的台數世界第一。日本成了經濟大國,自然也不甘落後。儘管我們對日本的印象儘是東京街頭西服革履行色匆匆趕電車(電力機車)的salary man,其實上班族只不過都是holiday-driver 罷了。公司的研究所和工廠建在了一起,也就是說和化工廠在一起的話必然不會處於繁華鬧市。我們位於群馬縣的最南部,雖然距東京只有93公里,但這裡已是遍地良田的另一派風光。群馬縣的人均擁有汽車台數是日本第一,人均交通事故也是第一,與豐田的老巢愛知縣,尼桑的老巢福岡縣並稱為“交通最惡三縣”。這一現象的另一層含義就是,這裡是一個缺乏公共交通的地方,而路上的車又多又猛。我住在這裡三年,我家門前的巴士站由一天10幾班減到5班。倘若遇到惡劣天氣想乘車上班的話,要麼7點以前就到辦公室要麼10點以後才能到。經歷了生活和上下班的種種不便之後,加上青年男性的某種心理的支使,我終於決定去學開車,然後買車,然後把生活搬到輪子上去。二日本有一個流行的說法,“幾十歲的人學車就花幾十萬日元”。一指學費之高,二指學車之難。我也就把預算定在了30萬日元上下。首先要決定去哪一所駕校的問題。因為要利用下班之後的時間和休息日,我們市裡的駕校是六日全休,所以選擇了鄰近縣的駕校,那裡除了元旦前後休息四天之外,年中無休。報名電話是同事幫着打的,說好了2月11日早上8點在某地等駕校的班車來接。因為那天是日本國慶,所以我記得很清楚。我在凜凜寒風中上了駕校的班車,司機很年輕,滿頭黃髮,左耳帶了3個耳環。他看了一眼記事本,從墨鏡後邊露出兩隻大眼睛(日本罕見)說“是郭君?”還未作答他就開動了車子,同時又說了一句“早上好”。班車又在附近接了三個人,看來我們這裡有不少人去臨縣上駕校。一進駕校,裡面已是熱火朝天。日本人一忙起來就喜歡一路小跑,嘴裡還振振有辭,所以想讓日本人知道你很忙的話,就要做小跑狀,並且嘟嘟囔囔。今天是開學的日子所以小小的門廳里擠滿了人。後來我才知道我選錯了季節。日本的高中生都是春季畢業,一月份以後就不怎麼去學校了,在家準備考大學。擁有汽車駕照的法定年齡是18歲以上,二三月份就成了高中畢業生們學車的高峰期。我隨着人流到了報名處,小姐先鞠一個躬,接着飛快地說:“拿出戶籍票,填好表格然後進行適性檢查”。外國人在日本沒有戶籍,所以我就拿了 “外國人登錄證” 給她。一見是外國人裡面立刻出來了一位領導模樣的人,他看着我的登錄證和照片,又看了看我本人,說:“照片不象你啊,這不是六個月以內的照片吧。”我來日本後沒什麼地方用得着標準像,所以手頭只有兩張出國前照的,那時在廣州呆了三個月,吃的肥頭大耳,的確有些走形。“去那邊攝影室拍6張快照,免費的。另外你是外國人就不用參加適性檢查了,下午直接上第一堂課就行。”領導放緩了口氣,“上個月剛有兩個上海小姑娘畢業,你知道嗎?”光我在的城市就有一千多中國人,何況這裡是外縣。我只好應了一句典型的日語,“哦,是這樣的啊。”所謂適性檢查,當時我的印象是類似於心理鑑定的檢查,每個人拿着一迭考卷一樣的紙,因為有個人的心理隱私,所以教官無權閱覽大家的答卷,答卷從入學那天起就一直密封着。後來快畢業時教官給每人發了一份警視廳的解答,用於分析自己當時的答卷,可以判斷出你是哪一類的駕駛者,容易出哪一類的交通事故。從那天起,我經常想:“他們怎麼就知道我沒有精神病呢?”三日本的普通汽車駕照分為兩大類,一是手動檔,二是自動檔。手動檔的駕照也可以開自動檔車,而反之則不行。其他的如大客和大貨都要以普通駕照為前提再去另行申請。駕校里還有大型摩托車(400cc以上)的教程,東西一大的確顯得很威風。我在報名時,聽信了同事的意見,他們一致說“開手動檔非常有趣”。事後我才知道那幾個人開的都是手動檔的跑車,在他們看來開自動檔會導致半身不遂。我一向對有趣的事都頗有好感,所以也沒多想就報名要學手動檔的課程。何況在國內的朋友們無論男女都開手動檔車,我也不能顯得太面了。這裡標準的教學內容為學科和駕駛兩大部分。各自分成四個小節每小節共計八到九個學時,順利的話總共是72個學時左右。學科部分每小節內的課程沒有順序,按照個人的時間安排自由選擇,上完一節蓋一個戳,戳齊了進入到下一節。駕駛的前兩小節是場地練習,學習駕駛操作和認知交通標識,後兩小節是路上練習,每次練習均為一對一,50分鐘開下來要想不讓教官挑出錯並不容易。以上這些都是事後才總結出來的,當時我的日語並不好,就稀里糊塗地開始了。據說在俄羅斯的駕校里一共要學140多個學時才能畢業,其中有一大塊時間用來學修車。而在意大利則是報名的當天教官就帶着學生上路了,還專揀繁華地段開。中國現在是什麼樣我不知道,但好象是只在場地里練,沒有路上練習(軍車好象有在路上練的)。因為人多,我又花了較長時間才搞明白預約駕駛課的方法,所以我第一次上車時已經上過好幾次學科的課了。練習場地很小,剛加速又忙着換檔剎車,加上我聽到日語後要先想一下才反應得過來,可把我忙壞了。日語的“左”比“右”念起來繞口,我平常上班就只說“右”和“右的另一側”。可是開車和生活一樣,並不只是簡單地以“右”和“右的另一側”來劃分的。於是回到家就開始猛學日語,妻子嘲笑地說“大將軍又開始磨槍啦,早讓你學你都幹嗎去了!”我在腹背受敵的局面下硬是堅持了下來。誰知學科教材里的日語非常的謙敬,是日語中典型的女性化語言。同事看了我的教材後說:“郭君,難怪你最近說話這麼溫柔。”四場地里最長的一段直線大約有40多米,在這麼一段路程里要完成加速(不超過30公里不算合格),再減速並打右轉燈拐進另一條路。現在看來是小菜一碟,可當時練了三節課才算通過。加練一節課要另收7000日元,駕駛的第一小節學完時我已加了8節課,翻了一倍。那一段時間真是黯淡無比。每次練車時教官都不是同一個人,他看看上節課的評語說:“郭君,今天我們還是練上一節課的內容吧,請加油練。”搞的我是越練越沒信心。有一次將“上坡起動”加兩個轉彎順利地一氣呵成後,停在停止線前如釋重負地長吁一口,結果這節課教官的評語是“精神面貌不好”。這麼久違的詞差點沒把我氣死。北京的同學來信問:“你小子怕是讓鬼子給折磨傻了吧,小腦萎縮了不成。”就象口吃一樣,越被人說就越嚴重。可我的確對操作機器比較“苦手”。另外對按照一定順序編排的動作,身體記憶能力也較差。比如說,學武術和學跳舞是診斷出我有可能小腦萎縮的最快方法。工作後對着分析儀器的一大堆按鈕,心中總是發虛,隔一段時間不用的儀器就要看着說明書才能回憶起來該怎麼用。也許這真的是一種病。我為自己找了許多證據企圖放棄學車。但已經花了10萬日元了,我老婆可不是那種肯做賠本買賣的主兒。在一番無比耐心的勸說和鼓勵之後,我又有了駕車的勇氣。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是面了一點兒。不過我對動作要求不嚴可以自由發揮的活動很在行。當年為了學網球,我從圖書館裡好容易借到了僅有的那本小冊子,學校里光本科生就1萬多人,網球又很流行,那小冊子就被看得跟手抄本似的,想起來真慘。我一邊看一邊琢磨,倒也練了個八九不離十。後來還是在網球場上娶到了老婆。駕校有規定,九個月內無法畢業者以前學的就算作廢要重新學。我就面臨着這一危險。好在教官們還是有同情心的,他們提醒我為何不改成學自動檔,一個油門,一個剎車,無比簡單。我終於棄暗投明,交了5000日元的“改變費”,去學自動檔了。北京的同學又來信說:“自動檔也叫車?開長途手邊沒個擺弄的多無聊,另一條腿閒得會發麻,開起來又缺乏難度,橫豎就是個傻。”不管是車傻還是我傻,出於經濟原因我已經不認為手動檔有趣了。五我所指的經濟原因有兩方面,一是不停地加課花錢太多,二是我已經有了一輛車。我在3月底買了一輛自動檔的車。當時駕駛部分的第一小節還沒完,整天焦頭爛額的,我也沒心思去碰它。日本每年一度的汽車稅是以3月底為期限,我的同事換了新車,所以在3月底之前舊車急着要出手,就這樣過戶成交了。那傢伙排氣量為1998cc,按規定2000cc以下的稅為每年39500日元,這生產廠家想得可真周到。我從4月份起開始為它交稅,可真不知何時才能開上它。車子是“NISSAN SKYLINE”,如果只有兩個門,又是手動檔,2500cc的GTR型的話,所有的試車手都承認它就是集尼桑技術之大成的日本法拉利了。我的車四個門,自動檔,1998cc的GTS型,充其量也只能算是法拉利的遠房親戚。不過發動時聲響之大,行走時油耗之高總算還有點跑車風範。日本人一般認為開過10萬公里或6年以上的舊車都會變得不可靠,有危險。我暗自以為這是對自己國家的工業技術的侮辱。想想這地方人均壽命世界第一,所以我的車雖是10歲高齡,按說也應該很健康。另外日本還有每兩年一次的強制性“車輛檢查”。內容主要是收重量稅,檢查剎車和車燈及發動機等,如果不更換零件的話大約花10萬日元就夠了。每年車子的維持費即為10萬日元左右,剩下的開支就是汽油和高速公路費。從3月20日起,每天早上我都會深情地望一眼在停車場角落裡的它,然後騎上自行車去上班。六自從改學了自動檔以後,我的駕駛練習就一帆風順了起來,在場地里正確地轉來轉去,令我激動不已。接下來就是考取“臨時駕照”這一關,有了臨時執照就可以開始路上練習了。考試分駕駛和筆答兩部分。內容是各自的前兩小節。筆試最難,因為許多句子用的都是雙重否定甚至三重否定,看得人脖子都歪了。50道題答對45道才算及格,小日本可真狠。後來知道,更狠的還在後頭。警察局的正式考試是100道題答對90道才行,好像還分成了A,B卷形式。幸好咱們從小就身經百戰,考初中,考高中,考大學,考四六級。連美國人開的考場咱都進去過,所以在心理上占有一定優勢。臨時執照是由駕校頒發的,考題也是駕校自己出的,可每次考下來總有五分之一的人落馬。教官們也不漏漏題什麼的,不過要是那樣的話日本人就連最後的優點也沒啦。考前最後一節駕駛課結束後,教官高興地說:“郭君,你終於可以去考臨時執照了。學科考試很難,日本的年輕人都是巴嘎(傻瓜)。上個月一名巴西人考了98分。韓國人都是100分,這韓國人也絕,幹什麼都比日本人強。我看你們外國人都能考滿分。”我心想誰讓人家韓國人苦大仇深呢。而大陸民族似乎比較健忘。慚愧的很,後來我考了90分,剛剛及格。沒能把小日本給鎮了,自己還落下個“恐韓症”。 七有了臨時執照就可以在教官的指導下上街了。我們這一帶街上行人少汽車多,路上淨是些沒見過的交通標誌(其實應該學過)。幸好都是教官指路,我就一切行動聽指揮,專心駕駛都來不及看路。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在場地練習時教官都很少說話,一上街就跟開了收音機似的。聊什麼的都有。開始時我緊張的根本聽不見他說什麼,後來漸漸地也聊了起來。有一次有個教官說起他去中國旅遊的事,北京上海都去過。他說:“中國人挺有錢的吧,在賽特買起東西來都一疊一疊地往外掏。”“這老小子,還知道賽特哪。”我心想,其實日本最不了解的就是中國這個近鄰了。他又道:“中國人是有錢,北京上海的物價都快和日本一樣了啊。”我心裡一緊,“糟糕,這廝一準兒是挨了宰,要和我算帳啦。搞不好下節課要重練。”“不過上海的女孩子很不錯。”他詭秘地沖我笑了一下。在日本最尷尬的就是聽到這類話。“我操”,我一生氣差點把車開到了人家店裡去。還有一次,教官是個大胖子,體重得有200斤。車一出校門他就開始表白:“我最喜歡美國了,每年假期都去旅遊。洛杉磯,華盛頓,邁阿密,當然還有夏威夷全去過,但就是去不夠。”我心想:“我也就是考托考G未果,才淪落到你們這兒,你就彆氣我了。”隨口應到:“美國好象什麼東西都特大吧。”這一句話捅開了他的話匣子。胖子興奮地揮着手,“對呀,什麼都特大。一塊牛排有2公斤重5厘米厚,中號可樂比這兒的大號還大,汽車的size就更別提了。唉,連美國女人都特大。”我笑着說,“老師您這塊兒也不小啊。”後來他激動地話里夾雜了許多英語。唯一能聽懂的是“left”和“right”。也幸虧聽懂了,我倆才安全地返回了學校。當然,教官的主要工作是嚴厲地對待學員。有一次穿過一個沒有信號的人行橫道,當時街邊的一位老婦人向我們的車望了一眼,縮回了腳步。我看人行橫道兩端再沒有其他人,就保持着速度,準備開過去。教官一腳踩死了剎車,“吱”的一聲,引來了無數目光。“為什麼不先把速度減到最低!”教官竟然漲紅了臉,好象我已經把人給撞了一樣,“拿出教科書,翻到××頁!記住,行人永遠優先!”我回憶起教科書裡的內容,明明白白是我的錯了。不用說這節課下回還得重新上。記得有一次在這邊的中文報紙上看到一位同胞寫的文章,比較日本和中國的駕校。中國的駕校只教怎麼把車開起來開好。日本的駕校教的是汽車社會應有的道德水準和文化觀念。也許有一定的道理吧。最後的路上練習是“高速公路教習”。大概學校為了安全起見,準備了兩輛奔弛車,前後掛着醒目的“實習”字樣。那大奔若折合成人類壽命的話,至少得有一百二十歲。在高速公路上開了二十分鐘,所有的車見着我們都躲得遠遠的。回到家得意地告訴老婆,“今天開的是奔弛。”老婆說:“臭美什麼呀,什麼時候買一個回來才算數。”這結了婚的女人,個個都是點穴高手。八一轉眼夏天到了,6月中旬我通過了學校的畢業考試,只是路上駕駛部分。筆試要到所在縣的警察本部的交通中心去考。考下來當場判分,合格者一小時後就能拿到執照。我上的駕校在當地那個縣以畢業生考分高而聞名。據說歷年的學生們在警察那裡考下來的平均分是縣裡的第二名。學校報名的地方還貼了好幾張滿分的成績單。這情景令人懷念起海淀區的那幾個托班來。分數不但是學生的命根,看來也是做學校這門生意的命根。既然是名校自然手段不凡。發給我們每人四套全真模擬練習題。比書店裡那些書管用多了。四套題做下來不由得你通不過。拿到執照時我就想,當初要是把新東方的題全給做一遍,該多好。歷時四個半月,大約花了40萬日元(1萬日元約合700元人民幣),我終於擁有了日本國的駕駛執照,當然只限於自動檔汽車。事後北京的同學來電話說:“你丫在這兒夠學七回的了。”我就遐想,“這要是真學上七回,怕是連地鐵都能開了吧。說不定還能考進首汽國賓隊。”美國的同學得知我的學車經過後,打電話告訴我:“哥哥我考了三次,一共才花了75美元。”真氣煞我也!

時間過得很快,我該去更新我的執照了。由於兩年多來無事故無違章,所以只是換個新的而已。我現在養成了習慣,不系安全帶開車會不舒服。結果每次回國坐出租車,都忍不住伸手去系安全帶,司機勸我說那上邊都是灰,就別系了。我卻不嫌髒,讓司機覺得我有病,信不過他的技術似的。最後祝願大家都安全駕駛。不管在哪,也不管開什麼車。

寫於2000年8月(後記,2001年1月出了一次車禍,我的skyline和對方的子彈頭都報廢了,幸好沒有出人身事故。現在規定40公里時速的路上絕對遵守,跟我後面的車都很倒霉。不管他們如何,自己和家人的安全可是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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