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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啊,上海
送交者: 蘭逸塵 2002年10月30日17:15:52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在中國,最特別的城市該屬上海。這是個劃歸到江南圈子裡的城市,但又不像江浙,沒一點小橋流水的味道,冬天還要下雪。因為有雪而當它是北方更是萬萬不可,上海的男人女人沒一點北方人的共性。我估計,把上海扔進江南也是萬不得已。
                 
  上大學以前,只離家一次,就是去了上海,順路經過天津從北京轉道回家。那年才十歲,對一個城市的概念還模糊不清。1990年,父母在上海工作,住在虹口區提籃橋的位置。他們忙,我就整天悶在家裡看了一個暑假的動畫片。十幾年前,誰家有台VCD是了不得的事,但我一點感覺都沒有,只有晚上,他們帶我出去散步,才是我最開心的時候。總是吃上幾串頗有上海特色的牛肉串,邊吃邊沖攤主嚷嚷如何如何難吃,我們東北的羊肉串怎麼怎麼美味。每每,其它吃客被我的形容勾引的蠢蠢欲動,攤主一臉慍色,也有上了年紀的伯伯寬容點,笑着說我一句,嘴裡吃着還閒不住。存在記憶里的上海之行似乎除了吃還是吃,其實也沒什麼可吃,上海人愛吃油菜面津,到現在我都想不明白,這兩種靠油泡出來的東西有什麼好吃。對於習慣小蔥蘸醬般清淡的北方人來說,實在是太油膩了。
                 
  上海的大世界是我記憶最深刻的東西。十二年前的那個鬼屋,對如今的孩子而言,也許太小兒科了,現在他們都敢玩仿製的人眼珠。但在我的記憶里,這麼多年,只有大世界的鬼屋才最逼真。遺憾的是,除此之外,再沒什麼可以存儲的遊玩場所。上海人膽小,這是我十歲時就得到的結論,因為那年上海的魯迅公園有在當時很先進的過山車,就是360度翻騰,180度旋轉的那種。可是當年我卻沒有坐上。媽媽說沒人敢坐只好關了。從那以後,我再聽到“阿拉上海人呀”的聲音,心底就會條件反射地湧現四個字:膽小如鼠。
                 
  在上海學會的唯一一句上海話是:瓦特拉。還不知道發音是否正確。那時和媽媽逛街,不小心踩到一位很時髦的女子,笑嘻嘻地向她說對不起,她張口來了這麼一句,當時我還以為她說的是沒關係。在北方是這樣的,無意中衝突,對不起沒關係,然後各走各的,什麼也沒發生一樣。她走出很遠,我還對着她背影傻笑,媽媽也笑,我問她笑什麼,她說人家說你壞呢,你還笑。然後我笑得更傻了,這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我覺得。
                 
  開學時回到家鄉,午休時同學纏着我給他們講上海。說來說去就這麼幾樣,大家不甘心,一定逼着再講。逼急了,我就來了句:南京路上好八連,香風臭氣熏不倒。這話很有作用,我們班主任就常把這話當成人生信條一天給我們念叨一遍。其實到現在我都不清楚,這裡的南京路是不是上海的那條全國聞名的商業街。但是那時卻把同學們唬住了,他們一下子肅然起敬,好象我去了什麼有烈士遺風的地方。我也是被逼的,九零年黃浦江還是條雜七雜八的水溝,當時還處在建設期,堤壩上亂七八糟一塌糊塗。我可沒有先知先覺的能力,把十二年後成為上海標誌的當時卻快要乾涸的水溝講給他們聽。
                 
  十二年的變化確實天壤之別,不要說一個城市,就是一個人都可以完成一種歷史性的轉變。
                 
  今年初春,是我第二次去上海。命運多麼的奇怪。十歲時,我去上海看父母。二十二歲時,我去上海見一個男人。我不知道這稱呼是否確切,但他的言行舉止給我的感覺確實是一個男人,而不是男孩,雖然他比我還小那麼三個月。有些可笑,這是我父母中意的男人,他們把他定位成我的男朋友。所以他一打電話邀請,我一下子四面楚歌,逼上梁山。我們家因為這個上海男人發生了有史以來最激烈爭吵。從祖父到父親從祖母到母親全站在我反面,他們不厭其煩地和我說什麼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還說這小子一下子喜歡了十二年不容易等等等等。我的理由只有一個,我如果愛他,用不着等這麼多年了。但是我沒有辦法拒絕,因為母親說,那是你們的事,你去當面解決好吧。聽聽,明知荒唐卻無法駁斥的說辭。
                 
  十二年。在火車上我就這樣反覆想着。十二年可以把親情變成愛情,不知所以的愛情。一出站台就看見很陽光的笑容。小學四年級時成為同學,一路走過來,他的笑容最令我記憶深刻,那麼暖,陽光一樣,讓人沒理由拒絕。四年前,因為父母是知青,他回到上海。這個到了十八歲還叫我班長的男人讓我都不知道該用什麼感情去面對他。
                 
  小時侯我喜歡他,因為他的細膩體貼,還有那臉燦爛的笑容。從小父母不在身邊,我一個人總有照顧不好自己的時候,小小年紀就得了胃病。而他,總是在我俯桌的時候把一杯熱水放在我書桌上。久了,我都覺得奇怪,難道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連我一個細微的表情他都可以察覺到,而且那麼及時。我們都是好學生,我是班長,他是學委,就這麼心照不宣,讓它純潔了許多年,一個相關的字眼都不曾說過,但在大家眼裡都成了事實,包括老師也認定我們將來會是一對佳偶。
                 
  九八年,他走的時候都沒讓我知道。得知時已是半年之後了。那一刻,我最初的情感就死亡了。我不習慣於分離,不習慣於等待。從小到大,分離得太久,等待得太久了,已累,已害怕。
                 
  一年以後,他突然回來,在我即將起程奔赴大學校園的時候。我知道他有了份不錯的工作,事業有成。那是個雨天,他的鐵哥們,我們當初的中隊長編了個謊言把我騙到他面前。見到他時,我還是倒抽口冷氣,身上的青澀已全部褪盡,男人和男孩的不同就是一種味道,我們稱它為魅力。臨江的長亭空落落的,只有我們兩個人,風捲殘雲一樣,我的初吻就沒了。我記得當時我直覺的反應是抬起手,一個大耳光,像演電影一樣。他還是那樣的笑,握住我的手說:不後悔。我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是他挨打後不後悔,還是問我打了他我後不後悔。但是我記得很清楚,那一刻,我望着他,一點熱情都沒有。我知道,我們之間沒有愛情,從來都沒有。
                 
  “娜娜”,四年以後他是這樣叫我的。我只是轉頭,沒有應聲。我喜歡別人這樣叫我,但僅限於我希望被他充溺的人,比如長輩,父母,好友,或者愛人。但他不是。三年未見,音信皆無,愛一個人絕不是這種愛法。
                 
  見面。連寒暄都沒有。他在前,我在後,直奔肯德基。因為我很餓,那時是半夜十一點了。現在的上海確實很小資,難怪有人說上海適合談戀愛。肯德基的音樂都不像別處一樣是讓人吃着惟恐噎死的搖滾樂,連說話都要你方吼罷我又吼。這裡是輕音樂,很柔和,很情調。我吃,慢慢地,雖然味道照別處差了許多,但是氛圍很難得。他看着,臉上不知道是什麼表情。我承認,我們在一起很般配,僅僅指外型。1米86對1米70,帥氣對漂亮,湊在一起總可以吸引很多目光。但是沒有感覺,這是外人都體會不到的尷尬。
                 
  吃完,直奔五星級酒店,我都沒看是什麼名字,因為我太困了,困得什麼也不願意去想。我記得來之前,父母特意打電話問他住宿的事情。他說住酒店,開兩個單間。雖然我困得只想睡,但我還是有些驚訝,以至於睡意全無。他應該算是很老實很乖的男人了,但是我還是要懷疑,這是一個說愛了我十二年的男人?打死我我也不信!
                 
  清晨起床,整理好儀容,出門吃飯。走出房門,他倚在對面的門楣笑得有些莫名其妙。在仔細檢查發覺自己服裝無異之後,轉頭,天,我住的門牌是520.我記得我當時大張的嘴巴和慌亂的眼神維持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快哭出來。但我什麼也沒說。我是個容易感動的女子,但也是個不容易訴說感動的女子。還是他在前,我在後,下樓,轉進一家揚州飯館。上海的混沌,揚州的炒飯,蘇州的小籠包。吃的很精緻,他是個很注意生活細節的男人。也許正因為如此,走路的時候,總是他在前很帥地走着,我在後面思維亂七八糟。
                 
  我不能明白。一個可以細心浪漫到把門牌號選成520的男子,卻連我的手指頭都不碰一下。我都不敢說,說了別人會以為我在編故事,很蹩腳的故事。
                 
  住了四天,每一天的對話都是如此:吃什麼?隨便。飽了?恩。我要瘋掉,鬱悶的要瘋掉。這是愛情?上海式的愛情嗎?吃的很精緻,住的很舒適,語言都省略掉了。精神成了空泛的象徵,似乎那些西餐廳就是精神了,綠的是蔬菜,白的是沙拉,紅的是酒,再加一客冰淇淋,香蕉船是不行的,別人會笑你老土,幼稚,哈根達司才正點。
                 
  饒了我。我受不了。我不喜歡純白棉裙和卡布其諾,所以我註定不是小資。我是那種在一些人眼裡算下里巴人的女子,比如上海人。我喜歡隨意的生活,喜歡吃馬路攤,喜歡淳樸簡單的人們。
                 
  我記得他失望的眼神,記得他說過的句子。他說你是個才女,腦子很豐富,我崇拜,但是你的生活品位……他拿着叉子努着嘴,手來回擺動,那叉子就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晃得我一把火燒起來,起身就走。
                 
  完蛋了。我對他說。我一天也不想呆了。他很奇怪,怎麼莫名其妙就發脾氣,然後遞來一張名片,說隨時可以來找我。我掃了一眼,那上面寫的名字是jack ruo.我忽然想笑,笑這些奇奇怪怪的事怎麼都讓我在上海遇到了。
                 
  走的時候都沒說再見。因為我知道,無論我的判斷是否正確,我是不會再來上海了。那張名片,早安靜地躺在酒店的垃圾筒里。
                 
  莫名所以。也許上海只適合小資情調的人們,對於我這樣的女子,除了空白還有就是粉裡帶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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