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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峽之行
送交者: 陽光好媚媚 2002年01月09日17:29:37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三峽之行

  自古人類的文明就是傍水發源的,像尼羅河沿岸的古埃及文明、兩河流域的古巴倫文明以及古印度文明等等無不與水有着密切的關聯。水為人類提供了最寬厚的庇護和濡養。

  長江是華夏第一大河,在世界上排字論輩也絕不遜色。它流經四川盆地東緣的奉節,沖開崇高峻岭,奪路奔流形成了壯麗雄奇的長江三峽:瞿塘峽、巫峽、西陵峽。三峽不光風光奇絕,還有許多古蹟和傳奇故事,使人宛如穿梭於歷史時空中,領略時代的興衰和文明的勃發。再加上跨世紀的三峽工程的興建和山小三峽、葛州壩水電站等作鋪墊,三峽變得更加玄秘和誘人。

  這是一次艱難的水上之旅。旅遊實在不能算是一件輕鬆的事,充足的體力和充沛的精力只是前提因素,更實質性的,你得實實在在地經受精神的振盪和顛簸。中華民族的文明太悠久,山山水水受歷史文化的濡染,並不完全是自然的山水,而是一種人文山水,摻入了人文的色彩,步履也就落得蹣跚和蒼重了。
                 
  一
                 
  我們的遊船自長江三峽的重鎮宜昌出發溯江而上,使人可以慢節奏地飽覽沿途景色。

  剛上來就給我們一個驚悚:首先要過葛州壩船閘。導遊告訴我們過閘順利得45分鐘,不湊巧的話等上三四個小時也說不準。我們的船停在2號閘門外,我們無法叩開這“天下第一門”,唯有耐心地等待。剛開始還覺得新鮮,瞪大眼睛望着這眼前的寵然大物,驚嘆於人力的偉大和非凡,再後來就沒有了耐性,頭頂烈日在船舷上苦等的滋味並不好受,於是揉一揉發疼的眼睛,回艙休息。船上的播音員緩緩地將葛州壩的由來娓娓道來。葛州壩是一座歷史文化古城舊址。《水經注》記載:“江水出峽,東南流,逕故城洲。洲附北岸,洲頭曰郭洲,長一里,廣一里。”城郭者,呼之“郭洲”也,而“郭”與“葛”音近,便被人們稱為“葛洲壩”。據考古學家在葛洲壩下發掘的西漢古墓中的文物看,它的歷史已有兩千年了。兩千年的時間,足以累積力量,捲起一點旋渦,發起一點衝撞。而今天身處葛洲壩的我們卻無法領略時空帶給我們的思考,連短短的兩三個小時也等不得,我們當真如此現實如此浮華而沒有定力了嗎?

  終於,遊船在人們的歡呼和驚嘆中告別了船閘,進入了灘險急流的西陵峽。“西陵灘中行節稠,灘灘都是鬼見愁”,但隨着葛洲壩工程的建成,三險灘永睡江底,再也不會危害人類。於是,這一段顯得矯健溫良,任人沉着地享用兩岸鋪陳的風景,自由地選擇自己所需要的清晰和模糊。

  船外,到了卓絕一世的中國詩壇之祖屈原的故鄉秭歸了。這個縣名由屈原而來,傳說屈原被流放前,他的姐姐特意趕回來寬慰弟弟,其情其景,感受人到深,後人為表示對這位賢慧的姐姐的敬意,特將縣名改為“姊歸”,後演變為現在的“秭歸”。時值至今,我們似科還能看到峨冠博帶的詩人悲愴地問天索地,他的歸宿,竟是汩羅江,一時,我的心裡也攪起了三峽的波濤,說不出的悽愴。幸而,還有“屈原沱”,還有端午節,撫慰屈原忠魂的古俗將世代相傳。歷史記載了這位忠臣,也給了他世界歷史文化上應享有的崇高地位,1953年,屈原被列為世界四位文化名人之一。

  船外,又到了古代第一美人王昭君的故鄉了。女人在歷史上也是可以婉和一筆的。竟寧元年,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漢朝求婚,昭君自請“求行”,元帝此時才有緣識美人之貌,但一切已無法挽回。昭君和親對結束漢匈的長期戰爭具有重要作用,且不論這種和親方式是否妥當,但女人的見解和勇氣實在令人欽佩。如今,這裡有一塊“漢明妃王嬙故里”的石碑,還有緣於昭君的香溪、桃花魚以及人們太多的懷想。

  汽笛鳴叫,提醒人們走出美人的老鄉在文臣仕途的第一站稍作逗留。拂面有風,這該是北宋名相寇準的兩袖清風吧,正氣不覺讓人凜然。再接着我就感到沉悶:這片土地原本不該這麼寂寞。商情和政務在這裡喧囂過,而今這裡的人們卻唱着那首古老的歌謠。

  船在安安穩穩地前行,客艙內有人高談闊論,有人閉目養神,兩種不同的形態卻又互不干擾。他們能真正地了解三峽嗎?我又能真正地了解三峽嗎?我們只是旅人,我們有個家在永恆地召喚着我們。而這片土地上的他們都不以家鄉為終點,就像腳底的水倔強地流向四方,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擋。

  不再作揣想和衍伸罷,讓我們振一振精神去看巫峽。
                              
  二
                 
  進了巫峽,你就只能老老實實地呆着,這裡咆哮的江水非常有概括力。空間十分逼兀,鋪展不開想象,一個人的感官根本不夠用,你只有任遒勁的江水一層層地抹去你全部的力氣。

  人在自然面前是赤裸純淨的,君臨於山水,你壓根兒不可能輕巧浮華、盛氣凌人,只有囁嚅地傻着,以極度的虔誠對應它。

  攔眼天水相接,渾和一片。有這樣的天,水才叫水,有這樣的水,天才叫天。還有突兀的奇峰和層疊的巒峰作背景,雲霧繚繞其間,蔚然磅礴,一下就有了張力,與時空對峙。它的容貌,早被1500年前的酈道元說絕了,說它春冬之時“清榮峻茂”,說它晴初霜旦“林寒澗肅”。甭費心尋找描述的詞語,再沒有什麼詞章能承受得住三峽。

  其實,巫峽也不全是詭秘和乖戾,它也有它矜持的一面。暮色中,氣韻委和到了極致。探照燈的燈光流瀉下去,以最柔和的線條分割着色彩,一半是灰黑,一半是桔亮,雖是兩種調子,搭配得卻是那麼諧調,沒有一絲生澀。

  周圍開始喧嚷起不,那是神女峰快到了,夜色圍裹中,兩岸的山峰隱隱綽綽,似乎要縹緲起來。人們執意要一睹神女的風姿,對她傾注了太多瑰麗的懷想。望遠鏡的玻璃里模糊着一個在連峰間側身而立的女子,照相機的景深里有她千年不枯、萬年不老的吟笑和嬌嗔嗎?

  上天許是覺得太冷清,該演繹得溫存、暖昧些,於是便安排了一位含情脈脈、嫵媚動人的女子。人們對她賦以了許多傳說,說她率領眾姊妹幫助大禹治過水,說她抬腕伸展纖纖素手招喚楚襄王與之幽會,又說她登山望夫,望穿秋水而化為石。格調不一致的傳說使神女站成了尷尬的格局。但她,終究只是巨石一尊、險峰一柱,只不過是人們無聊時的一點幽默。

  此時,船尾泄露出一綹音樂,恰恰掐在我脆弱的神經上,逼我悽然。幾年前,有一位女子在這裡落淚。她留下了一些詩行:“但是,心,真能變成石頭嗎?”“與其在懸崖上展覽千年,不如在愛人肩頭痛哭一晚。”再作一次凝眸吧,儘管相望之餘讓人再多一絲觸想便要成淚。傳說終究浪漫不起來,漫漫艷情變得遙遠又遙遠。只留下幾個殘缺的神話,只享用着這一刻的悲哀。

  離開吧,還不如走向船艙共君一醉。

  況且,夜色已濃了。
                 
  三
                 
  再就是瞿塘峽,它在三段峽谷中最短、最狹、最險,崖壁削如城垣,山墊岌岌欲墜,江北有赤甲山巍峨,江南有白鹽山聳峙,杜甫用了“眾水會涪萬,瞿塘爭一門”之絕唱,勾勒出夔門的偉岸雄姿。燦爛的陽光下,兩山一個紅裝,一個素裹,與滔滔江水共同崢嶸時空。

  這裡的山水真夠氣魄和大度,給詩情與戰火縱橫的餘地。白帝城擱下了我們的腳步。擦一擦迷亂的眼睛,讓我們偷窺一下中華民族蹣跚的步驟。

  上天為我們登臨白帝城主持了一個獰厲的儀式,大雨漂潑,人流如潮,傘是陰擋不了這風雨襲擊的,乾脆讓全身濕透,痛快淋漓地步入主題。

  神思恍惚間,有得得的馬蹄響起,一股殺伐之氣充斥周際,又有《白帝託孤》的樂曲撞在濕漉漉的山岩間,濺起了沉悶的一聲轟響,詩人“朝辭白帝彩雲間”的輕捷和灑脫再也尋它不着。可憐的白帝城該有多麼勞累:白天送李白登舟,夜晚還得承受劉備們散亂沉重的馬蹄。疲憊的白帝城還有多少庇護力?詩人終於默不作聲。

  幸而,還可以讀一些詩句,幸而還有一些情境可以想象,幸而還可以膜拜一下它恪有的姿態。

  也不知道我們是否還有登堂入室的資格,但不管怎樣,總該祭奠一下,畢竟,李白時代的詩人們在這裡解纜問槳,憑着一腔詩情吐納着大唐氣息,他們,站在了盛唐的中心地位。

  大聲地吟誦這些詩文和碑刻吧,累了,還有幾座可憑弔可休息的亭台。

  但我們終究破讀不了這些碑文,只任由石碑以千斤之重固執地肅立。

  什麼時候,我們的詩人能重新站在文明的前沿,握神來之筆,與李白時代的詩人們來種呼應?

  腳底,滔滔江水訴說着一個古老民族的饑渴和殷切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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