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家的白水青菜 |
| 送交者: 獨孤靜 2002年11月18日17:27:04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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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祖上原本是江西鄉下大字不識半個的粗人,後來不知為着什麼原因又跑到貴州鄉下做了村夫。至我爹這一代,家庭出身依舊沒有什麼變化,仍是“農民”。到我這輩,才仰仗我爹戎馬一生而改頭換面成了“軍人”。出身可以改變,習性卻根深蒂固。直接體現在我家的食之一道上,便是棄玉盤珍饈不顧,獨愛粗茶淡飯。 白水青菜是我家飯桌上的傳統菜,我爹對它的喜愛已經到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地步。據說這也是我們石家歷代子孫偏愛的菜餚,若認真追根溯源,只怕得挖掘到我爺爺的爺爺的爺爺那裡去了。年輕時候總奇怪我家人什麼不好愛,偏愛這三文不值兩文的俗菜?直到有一年冬天鄉下的嬸嬸冒着百年罕見的大雪老遠送來一筐瓜菜,又誠惶誠恐抱着一箱紅富士蘋果回去,才曉得鄉下人沒什麼太多想法,看慣用慣的便是寶,真有人與他旁的東西,反倒無所適從了。我爹一輩子愛青菜,興許源自他少小離家的緣故。一個半大孩子,在日變夜變的環境裡盪飄來盪沒半分安全感,惟有借白水青菜才能找着點兒家的踏實。天長日久的,便成了一種習慣。估計毛澤東當年在中南海念叨韶山沖的紅燒肉和辣椒,十之八九也是這個原因。 說是家傳菜,原也沒個講究,和普通人家一樣,清水一鍋菜棵把,“噗嚕噗嚕”煮一氣,筷子一戳,熟了,起鍋上桌。到我爹討得我媽這一房能烹善調的媳婦兒,才正二八經名堂多起來。我媽出身大戶人家,嫁與我爹時因家道中落正在理髮店做“女理髮師”。干的雖是剃頭匠的活兒,家傳廚藝卻不容小覷。拿這個白水煮青菜來說,單是鍋子,就有許多講究。鋁鍋、鐵鍋煮出來的湯色澤灰暗,渾濁而不清爽,通常是不用的;銻鍋、銅鍋雖能將就着使,卻沒什麼意趣。最好是沙鍋,那罐罐土裡土氣往灶上一放,沒開煮已有幾分山野鄉村的況味。形意合一,已然是炊具的最高境界了。 再論青菜,有大小之分,品質各異,烹調手法亦有別。小青菜是將熟未熟的半大青菜,沒菜秧嫩,也沒成菜老。用雲南話講那叫“小半截”菜。拿人作比,猶如十七八的小姑娘,風致將成卻又青澀未褪,成熟與清純兼具,水汪汪挺招人憐。這樣的妹妹菜,與之相親總是需要十二萬分溫柔的,粗線條胡來整不成事兒。需一葉葉慢慢清洗,輕輕掰成長約一指的段子後放到水中浸一浸,去除斷部的生汁和腥氣。待水燒開後下鍋清煮,火候不能大也不能小,時間不能長也不能短,觀色澤從生綠變為熟綠即可。前後務必保持開放式作業,斷不能加蓋,如此這般有兩個好處,一不破壞營養成分,二能保其青蔥脆嫩。 整個過程不需刀具,我媽從前總操着一口貴州腔不厭其煩愛地對着我耳提面命:“千萬千萬沾不得鏽氣哦,不然沒得搞頭!”照我理解,大約刀氣破壞了和氣,失了這道菜的精義。 至於那徐娘半老的大青菜,做起來另有一番計較。莖葉分離後去筋水煮,方法與煮小青菜大體一致,惟火候略有差別;葉切碎後放蒜蓉素炒或與飯同炒,滋味皆極好。分部烹調的最大好處在於丁是丁、卯是卯,嫩歸嫩、老歸老,既便於掌握火候不說,又將同一材質的東西多變了個花樣,口感、色澤也更為統一。 吃法上也有講究。多數南方人喜歡打個蘸水什麼的熱食,我家恰好相反,頭頓煮好了非得擱到下頓涼透了才端出來。辣椒、味精、醬油、醋一概不要,就這麼光吃。我總覺得涼冰冰苦嘰嘰滋味不怎麼好,但我爹說圖的就是個原汁原味。 有一陣時局愈發混亂,只消端碗天大地大的白水青菜吸口氣,我爹便會情不自禁地嘀咕起從前鄉下那點兒陳穀子爛芝麻的舊事,萌生回老家種田的想法。我正饞肉,遇到稀稀落落裹着三五片肉的串葷也要舔乾淨盤底的,對白水青菜和當農民這兩樁事都沒有興趣,倒是愛偷偷看我媽彎着細長脖頸專心擇菜的模樣。我媽脾氣壞,耐心也不好,只有做菜的時候,才能在她身上捕捉到母性的溫和安詳。 我一直姓我爹的姓。我一直沒做過鄉下人。從前我家飯桌上總有白水青菜,但我渴肉,不愛。現在我不喜歡葷腥,嫁了個異鄉人,自己燒飯做菜。 煮白水青菜時常沒由來地記起當年洗菜水曾順着我媽的指尖亮晶晶地滴了一地,我爹說要帶我們回老家種地,我弟總和我搶肉吃。一切,還都像昨天剛發生的一樣。但很多東西,確確實實不會再回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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