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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散記
送交者: 析兒 2002年12月09日17:56:18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小學四年級,從杭州旅行歸來,作文里寫出這麼一句:“杭州是一個水做的城市。”令老師當場驚艷也讓自己念念不忘。多年之後,讀到詩人筆下江南的杏花春雨,方才知道,花樣的年華,水樣的心情,當真能把江南小城滋養得風情萬種,溫婉動人。
  只是,這份風情,已不再囿於杭州,而漫透了整個江南。
  本科畢業的春天,拿到燕園入門證的我,一身輕鬆的和父母同下江南,舊夢重溫,領略一番濃濃的姑蘇情韻。
  第一站是鎮江,一座羞澀文靜的小城,不善言辭,卻讓人頻頻發現矜持背後的驚喜。金山寺的香火令老媽飄飄欲仙卻讓我昏昏欲睡,只好匆匆一路去尋覓那美麗傳說所留下的碎片,當善男信女虔誠拜奉的時刻,我卻在銘記着白娘子轟轟烈烈的石碑前潸然淚下,傳說究竟只是傳說,當純粹的情感已經被世俗之功利埋入泥層,你可還記得往日裡不熄的執着?華美莊嚴的佛樂,雖能夠醍醐灌頂,卻怎麼也唱不出那種清柔秀媚的,江南女兒心。在一個隱蔽的小小洞口,導遊停下腳步,告訴我們,這是傳說中可以直通杭州的隧道,是白娘子和許仙的約會之處,我看了看,笑。以白娘子當年一場轟轟烈烈,放棄了千年修行,斷送了一世清名,只為了那麼簡單的一個字,又何不乾脆光明磊落的執子之手,而要半遮半掩的避人口舌呢?
  真愛無敵,法海不懂,許仙又何曾徹悟?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那化不開的烈焰濃情,還是盡數侍奉了同渡的輕舟,同撐的紙傘?
  然而,半明半昧暮色里遲疑着的小城,對此總是緘口不言的,就好像永固亭的烽火似乎剛從歷史的長河裡沉澱下來成為舊跡斑駁,而燦爛的山花已然漫山遍野,如火如荼,我們只是往事的旁觀者,靜靜俯拾起一些文明的碎片,在不夠清澈的故事裡,打撈被歷史失落的點點滴滴,然後,從不經意的遐想里收回腳步,融入身邊這漫無邊際的,杏花春雨。
  第二站,是和鎮江一水之隔的揚州。或許是聽多了古人的吟唱,想演繹一下現代版的“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文人墨客的文字渲染,幾乎把二十四橋締造成為一個神話,凝結着無數青樓粉黛的幽怨和嬌嗔。
  對這神話的,揚州城顯然是瞭如指掌的。所以揚州人總有點心曠神怡的志得意滿,所以揚州的性情就比鎮江開朗明媚了許多。揚州城的風情,正如瘦西湖的波光瀲灩,纖細秀美,而又源遠流長,蕩漾着、融解着某種不可否認的文化潛質。於是,塵封在塔里的鑒真大師笑的溫和而安詳,似乎早已預見到,他的一個小小決定,開闢了一個城市新的時代。揚州,該不僅是一個美好的夢,夢醒的時分,攥緊手指,也握不住繁華煙雲里憑空流逝的青蔥歲月。這裡是一個適於沉淪的地方,可以無怨無悔的被風情湮沒;這裡也是一個適於享受的地方,鑲嵌着人生的各種精緻飾物,誘你前去採摘。
  十里雲煙的繁華城市,今朝風韻猶存,卻看不出那詩詞裡藏匿着的別有洞天來,瘦西湖水隱隱迢迢,如果不是恰好遭遇了六級的大風,怕會在玉樹瓊花下別有風味吧。
  揚州的土話算不得正宗的吳濃軟語,我只是輕笑,笑鄉音里浮沉着的揚州昔日風貌,笑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家鄉豪氣,然後,坦然告訴熱情待客的揚州父老,我之所來,不是為史可法的凜然正氣,亦不為佳人粉黛的萬種風情,只為了金老筆下一個虛構的人物,以及人物的種種載體,不折不扣的文化意象和標記,其傳播功能委婉而不刻意,卻令人分外着迷。輕輕吐出“韋小寶”三個字的時候,看着滿座的瞠目結舌,我笑的真實。
                 
  長江汽渡的煙波浩淼讓大家憑空有了一番心胸開闊,神清氣爽。於是老爸臨時決定下一站繞往無錫,去重溫多年前匆匆路過的蠡園舊夢。
  自然風物和人文景觀的區別就在於,前者以渾然天成的山水為依託,人工雕琢只為錦上添花,後者則原本就奠基於某種文化特徵,脫胎於某些歷史的故事或傳說,一亭一閣,一草一木,處處瀰漫着往事的韻味。
  所以我心知肚明,史學典籍功力深厚的老爸,並非迷戀蠡園那玲瓏雅致的假山閣樓,而是這些景物背後的歷史典故,以及反映出的時代特徵。所以我和老媽在西施沉魚落雁處唏噓感嘆的時候,老爸卻在仔細研讀亭壁上的字畫,試圖發掘出什麼被歷史埋藏的真實。
  老爸說,依照范蠡的性格,該是功利之心大於憐香惜玉之情的吧,在歷史上,為了一個女子而犧牲錦繡前程的,不是沒有,但絕不是他。所以,看破了爭名奪利,才是丟卒保車的根本原因。兩個偶然事件的偶然交錯,讓大家把這段殘酷無情的歷史做了美好的虛構,傾國傾城該也會有得善終吧。
  我無心去聽老爸那番關於勞動人民做出虛構的因果分析,那字字句句太過冰冷,讓傳說中朦朧而芬芳的神仙眷侶忽然間支離破碎,從笑語盈盈的圖中滑落,刺入我腳下之泥土。於是我寧願對千年之久的愛情傳奇深信不疑,故事本來就是一種心願的寄託,又何必深究?
  如花之貌,如夢之年,怕不是遺落人間的一顆流星?
  大團圓的結局,就真是眾望所歸了麼?紅塵里掙扎過,吳越里顛簸過,舊跡處,千年後,再沒一絲雲煙。浣紗女的玉潔冰清,終不能依照世俗的標準來歸結,匆匆流逝,也就是和江南靈秀之地的一段緣分,後事傳聞種種,反倒把神仙姐姐的資質淪落為人,或許,如此,才能為無聊世人留一番美妙遐想吧。
                 
  蘇州是老媽的執着,故地重遊,她一如往昔的迷戀這個城市瀰漫出的淡淡柔媚之氣,丁香般幽怨的朦朦雨巷,清甜甘糯的細語評彈,還有錦繡叢中絲絲柔順的霓裳羽衣……那婀娜搖曳時輕輕甩過的寬大袖幅,七分是灰飛煙滅的深閨怨事,三分卻悄然脫落,終成遺留至今的精緻包裝。
  這包裝,曾令六宮粉黛側目,今天仍令愛美的女子趨之若騖。
  從步行街歸來的時分,恍然感覺成了一個真絲製作的絹人,連影子都徹底融化在那五光十色的世界裡。老媽心滿意足的看我,如看一件薄如蟬翼的美麗絲衣,眉開眼笑的看老爸,如看一幅富麗堂皇的刺繡牡丹。三清觀旺盛的香火便被如此視而不見,拋在腦後,女人最虔誠的信仰,不是天上各路神仙,而是紅塵里兩個俗字,美麗。
  在蘇州僥倖占據了一個優雅僻靜的住所,園中無處不翠色掩映,亭台如畫。忍不住暗嘆,簡直就是拙政園之微縮版本。
  北方的建築總是線條粗獷,憨厚樸實,渾然天成的陽剛之氣,豪放中無顧忌大笑大嚷得黑山白水;南國的牆院則在滋潤中行不露足,笑不露齒,一絲不苟把自己收拾得精緻美妙,每個細節都精雕細刻,經得起等閒推敲或挑釁,讓人念起纖秀而溫暖的淡粉或微青。
  淡粉是晴暖的色調,微青則是雨季的清涼。沿着那清涼探出頭去,卻不經意來到了清香怡人的茶坊。暮色臨窗,品茗聽曲的多是微笑的老者,忍不住問茶坊小姐,這個城市的年輕人都去了何處消遣?小姐笑而不答,眉目間卻指向對面那間節奏歡快流暢的咖啡屋。小調里透出幾分感懷,世事漫隨流水,算來浮生一夢。浪漫原本算不得奢侈,只是,一條車水馬龍的街道,恰恰隔開了兩個世紀,兩代風味的,兩種浪漫。
  拜別蘇州的時候,恰有煙雨送行。小吃街飄來的濃香讓我大悔錯過了饕餮之機,只得重溫了一下陸文夫老先生的《美食家》之點滴來畫餅充飢,於是,為日後的捲土重來找到了一個藉口。
                 
  作為故鄉,上海常是江南煙雨里的收尾之處。我相信,故鄉其實並非流浪的起點,而是前人長久的漂泊生涯里,恰好落腳的最後一站。
  饒是如此,對上海仍有種特別的親近。
  儘管並未在此土生土長,儘管每次來去行色匆匆……還是偏愛被眾人針砭的體無完膚的大都市。
  有一點點虛榮,也有一點點瑣碎,但我喜歡它的清醒如冬、平靜如水。
  清醒是因為與生俱來的聰穎和一觸即發的世故;平靜則來自那種鋪天蓋地、海納百川的包容之氣概。
  當指責聲討聲四起的時候,這個城市不動聲色的接納着四面八方的人流。現代人所需要的,不過是一個平台,在這裡,你可以選擇聲色犬馬、花天酒地,也可以選擇朝九晚五、安分守己,更可以選擇腳踏實地、步步為營,自然也能夠不擇手段、追名逐利……選擇什麼,都是你的自由。
  隨心所欲——所以人們預言,在中國,上海最有潛質成為國際化大都市。
  童年那狹窄漆黑的弄堂還記憶猶新,浦江大橋的寬敞通途已令世人側目;還在為外灘擁擠的車流擔心不已,卻忽然發現高架後的別有洞天;懷念舊上海十里洋場的無奈,瞬間化作對東方明珠的真情激盪……應該說,一路走來,所有自然風物的美,都比不上現代化建築的鋪陳給我帶來的震撼。那不僅僅是智慧人民的作品羅列,所有鋪天蓋地的變化相加,終令黯然失色的明珠終於在東方閃閃發光。
  老爸沉默了,老媽哽咽了,而我,忽然發現,這城市久違的青春煥發。
  煙雨里浮華細膩的亭台樓閣一掃而光,我的心靈,完全被昂揚的鬥志所占據。江南一向給人小腔小調的印象,是不是因為某些人沒有在這嶄新的天地中深深徹悟?
  讓這裡再度成為一個繁華的港口,呼之欲出的,大江南。
  浦東的摩天大廈代表着整個城市不可抗拒的走向,鱗次櫛比的金融交易所里,一排排驚心動魄的數字川流不息,來自世界各個角落的人們儀表整潔,在嶄新的辦公桌後對你頷首微笑……這裡讓你不得不充滿朝氣,因為這裡需要更多的青春,來點燃它的未來。
  城隍廟的小吃已經成為了生活的點綴,麥當勞肯德基成為時尚又變為習慣;唐風宋韻作為至寶在家珍藏,德語這塊必不可少的敲門磚風靡一時;最後一批舊宅平心靜氣的等待改造,蜂擁而起的高樓大廈遮天蔽日……歷史沒有被遺落,而是進入了保險箱;文化沒有被侵略,而是更深層次的融合。
  上海,這新舊交界處的挑戰者,正擔負着承上啟下的重任。煙雨江南的文化瑰寶,除了家傳或典藏,還可以成為世界博覽會上的明星璀璨。
                 
  鎮江、揚州、無錫、蘇州……每處經典,都清晰的遺留着歷史的批註,那是傳統文化的豐美盛宴。而我,寧願棲身於鋼筋水泥的叢林裡,一座現代文明的巢穴,做一個把這一切傳播給世人的提示音符。告訴我,透過這個敞開的洞口,這扇豁然的窗,你看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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