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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城記:紐約和洛杉磯
送交者: 王力 豐強 2002年12月09日17:56:18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10月底的周末,從紐約飛到洛杉磯,住在所謂的Downtown。洛杉磯是西海岸大城市,可是它的市中心要與紐約相比,顯得還像是地方,沒有中央大城的陣勢。多年不見的高中大學共7年的老同學馬勁武夫婦來接,中午到阿爾汗不拉(Alhambra)吃飯,開車半小時,晚上到蒙特瑞公園(Montery Park)吃飯,開車一小時。這兩處地方都是20世紀末年開始愈演愈烈如火如荼的中國城。相形之下,洛杉磯地圖和導遊資料上標註的在市區北部的老中國城,早已名存實亡了。對照紐約的生活,洛杉磯是凡事得開車的地方,城市像一灘加多了水和稀的面,攤成一張無邊無際的大薄餅,中間凸起幾粒蔥花,便是市中心的摩天樓。

  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在19世紀提筆寫威尼斯的時候說話很客氣,擔心自以為增添新篇章的壯舉,可能不過是表現了作者的草率魯莽,因為“威尼斯被人已經描繪過千萬次,成為全世界城市中最容易、根本連去都不用去就能參觀的地方”。描繪紐約和洛杉磯,我們說有類似的精神負擔。與文明古國歷史名城一比,美國所有城市如果不算嬰兒頂多也是“始齔”。城市年輕,跟人一樣,容易沒正形,處處露出輕浮急躁誇張膚淺和薄氣。然而缺點所在優點伏焉,沒有城府也沒有暮氣,對觀光者不中看,對當地人卻可能意味着機會和希望。年輕,就是本錢。

  至少講大道理,一般如此。說具體,則紐約和洛杉磯的國際名聲全不怎麼樣。十幾年前到這裡學習,有次設計課題是改造紐約布朗區南部地區,現場勘查的時候,同行的白人同學居然坐在車裡不下來,就隔着車窗大概齊看看。我回來與同學聊起,有人開玩笑,說你大模大樣拿着圖往裡走,那幫居民肯定把你當便衣警察了,因為一般生人沒事不會涉足。那時我不以為然,現在我們不以為然,沒有那麼玄。但是破敗的環境之中,空置的樓房門窗釘上板子,樓沒了像豁牙一樣僅用鐵絲網圍着的散落垃圾的空地,和大白天在街角閒逛形象不三不四的人,就會給人危險的感覺,拍電影的話,我也會選這種景造這種氣氛。

  我們走在洛杉磯市中心,前後幾十米沒幾個人,這是座汽車城。如果拿出紐約和洛杉磯的鳥瞰照片比較,紐約街頭從來不會清靜,而洛杉磯馬路便道上的行人恐怕能數得過來。我們橫豎穿行洛杉磯市中心,發現最熱鬧的是百老匯的十來個街區,兩側淨是小門臉,門洞裡傳出總像在喊叫的流行歌曲,墨西哥裔的居民和遊人倒也創造一種熙來攘往的景致,與城裡其他地方形成鮮明對比。但是一眼就能看出來,沒有多少觀光客。設想紐約的百老匯特別是中城和下城那綿延好幾里的路段,哪天不是萬頭攢動,其中一半是遊客。與曼哈頓那像餡包得太多快把皮撐破的模樣比較,洛杉磯的市中心簡直可以說小巧。

  可是整個大洛杉磯地區則是龐然大物,不是一座而是無數座中小型城市的集合體,彼此之間不留縫隙,連成汪洋一片一望無際。要找類似紐約第五大道之類的對等物,要去貝弗利山一帶,條條名店街加闊綽住宅。要找紐約上東城那種高檔住房的對等物,要去面對太平洋的馬里布和草木茂密的各處山丘山谷一帶。中央公園兩側百米上下的高層公寓樓中,住戶面對的是人工製造的中央公園,接近自然只是來那麼點兒意思意思。可是沿着洛杉磯西城的海岸線開車或信步徜徉,就能體會為什麼這裡的人不喜歡紐約,陽光、暖風、棕櫚樹、閒散的裝束和作派,一抬頭眼眶裡百分之九十是天空。而在紐約曼哈頓,百分之九十是樓房,只有一線天,儘管比喻為線是相當粗的線。

  上次來洛杉磯還是1987年。15年間,城市的變化當然不會像中國開放程度高的地方那麼大。在一個攤開的城市中尋找它的新建築,要走相當一陣才能碰到一兩處。不過變化也明顯,比紐約更鬆寬的空間和自由的態度,讓洛杉磯一帶的建築新作帶上恣意狂放的氣質,已經對世界產生了影響。然而他們四散分布,放眼望去一時感受不到成氣候的改變。

  老同學也是老樣子,腰圍漸寬說明生活好,動作輕盈談吐風趣一如既往。來之前確認他愛人的名字免得念錯,他說文革時家長起的名,叫世紅,全球一片紅,globalred。晚上把我們送回旅館大家又坐下聊,我一想乾脆咱們唱戲騎馬——走人,全回你們家廢它一晚旅館錢。於是驅車二三百里,走出一個小時,老同學指點,方才剛出大洛杉磯地區的邊界。我想起已故著名建築師查爾斯·摩爾(Charles Moore)說的話:看城市一般指看許多房子,看洛杉磯卻要體驗行車的經歷。不僅眼睛,而是整個軀體的體驗。

  這話不假,一天下來行車恐怕已近千里。老同學覺得我們住慣紐約大概不喜歡洛杉磯,其實不然。兩者的氣氛和滋味不一樣是真的,但是各有各的歷史原因和久而久之形成的文化特色。好萊塢電影行銷全球,嚴肅的人都認為它膚淺虛假,恐怕也應當琢磨為什麼有這麼多觀眾喜歡它。洛杉磯的建築,它的外表,幾天中間快速地從眼前掠過,我們看到的不過是類似電影的東西。如果生活其中,到哪兒買菜買報辦理一應生活瑣事都形成相對固定的局面,就會對周圍的一切生出感情,即使是如此分散幾乎不像城市的地方,即使在任何地方。根本的不同倒是有一點,洛杉磯不是國際大都會,永遠具有地方色彩。我們的理論是,沒有股市的地方就很難成為國際大都會,即使19世紀文化之都巴黎,依今天的眼光看,都顯得有些封閉。沒有股市的洛杉磯有電影,為討好儘可能廣大的觀眾,它腦子必須保持相當的開放程度,雖然目的也就是賺錢。洛杉磯的城市格局也說明問題,叫一個名的主要道路可以幾十里幾百里地延伸下去,頭腦簡單,手法原始。文明古城曲徑通幽式的街道和星羅棋布的古道,讓其中生活的人,多少沾染上博物館工作人員的氣質,有優越感,矜持,缺乏沒有文化至少沒有古典文化傳統的美國城市具有的直截了當的傻氣,太精緻。從本質上說,紐約和洛杉磯都還年輕,吃激素長大的,有時候顯得早熟而已,肢體強壯,心裡其實還很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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