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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恕魯迅的人
送交者: 蕭春雷 2002年01月11日16:35:22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死亡會改變許多東西。傳統的說法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而死人照例要收穫許多頌辭。魯迅希望自己能夠免俗,至死不肯饒恕他的敵人,他也不指望敵人饒恕他。可是,世界上的事就這樣有趣。他生前的宿敵們未能免俗,出於各種理由而寬恕了死者。最近在讀《箭與靶——文壇名家筆戰文編》,覺得塵世萬象,實在精彩。

  魯迅逝世不足一月,便有蘇雪林惡毒的鞭屍之舉。她寫了篇《與蔡孑民先生論魯迅書》,說魯迅有病態心理和矛盾人格,是「玷污士林之衣冠敗類,二十四史儒林傳所無之奸惡小人」。蘇雪林還未必算得上魯迅的敵人,但她攻擊一個不能還嘴的人,行為過於卑下。胡適看不過去,勸蘇雪林不必攻擊其私人行為,「他已死了,我們盡可以撇開一切小節不談,專討論他的思想究竟有些什麽,有些什麽是有價值的,有些什麽是無價值的。」胡適才是魯迅的真正對手,他也願意饒恕死者了。

  早年的郭沫若是魯迅的敵人之一。一九二八年,他化名杜荃寫了篇《文藝戰線上的封建餘孽》,給魯迅戴上了一大堆空前可怕的帽子:

  封建餘孽、二重的反革命、不得志的Fascist(法西斯諦)……魯迅死後,毛澤東蓋棺論定,高度評價了魯迅的革命性。郭沫若後來完全改變了觀點,轉而稱讚魯迅為「民族的傑作」,散發着「不朽的光芒」。他是否真的這麽想?

  我們就不明白了。類似的例子還有周揚。

  還有件有趣的事。一九三四年,魯迅用了個筆名公汗發表雜文《倒提》,引出一篇署名為林默的批評文章《論「花邊文學」》。林默稱《倒提》是「買辦」的傑作,鄙夷地呼為「花邊文學」,斷定這類作品必為大眾唾棄。林默就是廖沫沙。這次攻擊事實上是個誤會。魯迅稱這篇文章是「背後的悶棍」,為了表示輕蔑,他把文章結集為《花邊文學》,說:「這一個名稱,是和我在同一個營壘里的青年戰友,換掉姓名掛在暗箭上射給我的。」廖沫沙很尷尬。八十年代,他還在解釋說,當年不知道《倒提》的作者是他尊敬的魯迅。可見,他並沒有把魯訊當成敵人,他只是把魯迅的文章當成了「敵人」。

  被痛斥為「喪家的資本家的乏走狗」的梁實秋,按理該仇恨魯迅的。一九四一年,他寫了篇《魯迅與我》,沒有謾罵、鞭屍,口口聲聲都是「魯迅先生」。他說魯迅的雜感文字當代無人能及,並惋惜他在無謂的論戰中浪費了精力,否則,以他的才力,創造成就還要更高。

  梁實秋是被魯迅罵得最狠的人,倒對死者表現出十足的紳士風度。他說自己雖然不心服,卻承認「一個能寫好文章論戰的如魯迅先生是不可多得的。」

  也許真正的敵手才能明白魯迅。梁實秋說:

  「魯迅先生是至死不肯饒恕人的,我想他也未必願意被人饒恕。」如果魯迅知道自己死後,他的眾多對手也煙消雲散,論戰沒有延伸到墳墓,他一定十分困惑和空虛。當然,死者也有敵人,那通常是他生前不配成為敵人的人。戰士倒下,蒼蠅就會圍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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