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一年之前，范跑跑同學在四川大地震的時候，嚇得魂不附體，不能把持，以破百米紀錄的速度一個人搶先跑到學校的操場，撇下一屋子發愣的學生自生自滅。而在同一場地震中，同為老師的，如譚千秋、袁文婷、瞿萬容、苟曉超、湯鴻、杜正香、劉寧、羅曉明、吳忠洪、聶曉燕、張輝兵、趙霞、康玉龍等等，卻為了救自己的學生，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趨利避害，畏死樂生大概是人類的本能。凡人有貪生怕死的念頭大概很正常。能自然超越這種求生本能的大概只有母愛。 但人又畢竟不是動物。人有思維，有約束力，有強大的精神力量，相當多的人在特定情況下能克服這種恐懼，做出違背求生本能的行為。這就非常了不起。四川大地震時的英雄老師們，和不是老師的英雄們就是這種了不起的人。 我們中大概還有相當多的也許永遠沒有這種勇氣。這就要靠外界的壓力或強制，或是慢慢自己逾越克服這種恐懼，才能做到。 要看人類對死亡的反應和克服恐懼的能力，觀察戰場上的士兵的心理變化非常有幫助。 據參加過中國隊越戰爭的前輩們說，部隊開戰前，有一大半士兵嚇得魂不附體，和范同學差不多。但一上戰場，開戰以後，對死亡的恐懼感很快就消失了。取代的是和男人漢（需要荷爾蒙的幫助）的氣概或軍人的勇敢，當然還有理性的避免無謂傷亡的智慧。永遠不能克服戰前那種本能恐懼的，據說反而是極少數。 范同學若是一經歷過戰爭的士兵的話，倒未必一定是個貪生怕死的逃兵。但他沒有這個機會。地震在他毫無思想準備的情況下突然發生了。范同學據說是口若懸河，但心理素質並不佳，所以頓然失態，狼狽不堪。其實失態並不見那麼恥辱。范同學若是三緘其口，不把本身並不那麼過分的醜事到處張揚宣傳的話，我們大家大概都不會知道有這麼個人存在。 但范同學畢竟是口若懸河 ，畢竟是北大的。於是就有了個幾乎被神化了的，“真實”化身的范跑跑，有了為自己逃命媽媽、老婆都不會救的范跑跑，有了學生自己會跑，老師也是人，應該只顧自己逃命的范跑跑。 最後是范跑跑自己大概都沒想到的，中國有不少反中、反文化傳統、反社會或並不清楚想反什麼僅僅是愛“反思”的反昏了頭的文化“精英”，竟把他當成了精神領袖，看成了勇士，成了說實話的“英雄”。 於是，本壇上對范跑跑肉麻的美譽像雪花般的飄來：“范跑跑是個中國頂尖的人才”，“向范跑跑學習，向范跑跑致敬，做一個誠實的人”，還有辯護：“個人生命受到嚴重威脅 。。。這種時候連賣命的狗腿，軍人警察，都會逃跑，何況賣知識的高中老師”。 網上擅長寫“鑽錯被窩的新娘”這類國內地攤上民間故事級別的潤濤閻貌似深沉的說：“喜歡他的誠實。我經歷過唐山大地震，你沒經歷過。站着說話的不腰疼。。。我當時沒顧得別人，自己往外跑。跑出來後才想到別人。” 另一網友說“這些偽君子罵范先生可以讓自己有一種站在道德制高點的感覺，這種感覺讓他們對自己很滿意。” 真是無恥得讓人無話可說。 突然想起來小時候看的舊版英國電影“冰海沉船”里的一個鏡頭。 Titanic撞上冰山，即將沉沒，救生艇不夠。於是船長決定讓男人最後才登上救生艇。當然我們范同學不在這條船上，以范同學“反潮流”、無廉恥作風，定然是不贊成的，按范的理論，男人也是人，逃命應該機會均等，大家應該憑力氣擠，看誰能擠上救生艇；另外，北冰洋那麼冷，男人在救生艇上成活的幾率比婦孺老弱高得多，為什麼要在船上等死？ 但是Titanic的船長和crew不這麼認為，一個文明的社會，無論是中國還是西方，也不這麼看。於是crew和全體乘客有序的幫助婦孺老弱登上救生艇。突然大副發現了一個混上救生艇的男人。我永遠也忘不了大副看他時鄙視的目光，還有乘客看他時鄙視的目光。。。這種眼光是什麼呢？是人類的良知，是任何一個文明的基礎。 據說真實生活中確有這麼個人。此人因被認為在Titanic的船難時有苟且貪生的行為一輩子忍受着良知的煎熬和家人、熟人的鄙視。 當然這位貪生怕死的男人沒有我們范同學的大嘴巴和口才，要不至少在事後應該寫blog，到處接受採訪，要講弱智、無恥但“真實”的話。相信我們這裡的自視為“精英”的同學們如基同學或潤濤閻們一定不會“鄙視”，相反會投以充滿敬意，崇拜和羨慕的眼光。 我們中國的“知識分子”“精英”如基典同學等一直把人權、民主、自由看成是“普世價值”掛在嘴邊上。凡事必言西方。基典同學據說看了一套對西方一知半解的，八十年代國內出的“走向世界叢書”，就好像懂得了西方。真希望他對西方的了解不是完全建立在這套書上的。他們不知道，中國之所以無緣於西方的這些東西，答案就在他們自己身上。 人權、民主、自由等“普世價值”有一個大前提，就是只適用於具備一個“人”必須有的最基本道德準則，並行使這種準則的有公民意識和社會責任感的人，一個不僅僅只是維護一己的私利，而且知道保護比自己弱小者的人。 美國founding fathers 之一的Benjamin Franklin 在回答美國應該是什麼政體提問時說，“A republic, if you can keep it”，講的就是這個意思。 贊范跑跑的大概最大的理由就是范“真實”或“誠實”。 真實本來是個很好的東西，但是贊范跑跑的人把它和其他普世價值分裂開，說得好像人類的最高價值就是真實，而且是to the exclusion of all other values, 那就說明他們要不就不具備理性思維的能力，要不他們說這話時本身就虛偽，不真實。 范這件事情的性質，打一個比方也許更能說清楚。范的逃跑，就好像一個人在一個非常嚴肅的場合忍不住放了一個又臭又響的屁，引起了騷動一樣。 范站出來坦承是他放的，是誠實，勇氣。不停的不分場合沒完沒了地說，屬於250，或13點。詳細解釋放屁的理由和形成的原因，屬於無聊、bad taste。炫耀自己放屁的勇氣，聲明放屁的合理性、正當性，並聲明下次同樣場合還會毫不猶豫地再放，就屬於無恥和病態了。范的表現就是最後者。這個無恥和病態和他是不是“真實”是沒有什麼關係的。 真、善、美作為人類道德底線大概是更高的普世價值的吧。 這裡反中國傳統或文化的好像很崇拜魯迅。記得魯迅談這個問題的時候曾舉例子說為什麼畫家很少去畫一攤屎，鼻涕，癩痢頭上的疥瘡，毛毛蟲，指的就是這個意思。他老人家討論的真和美。 那麼真和善呢？據個例子。希特勒鼓吹日耳曼種族優越，猶太人劣等，應該從世界上消滅掉。有誰懷疑他想法的誠實或真實呢？按基典同學的標準，希特勒倒是符合他的口味的（殘忍 + 真實）。可惜這只是中國文化“精英”的邏輯，帶有邪惡色彩，不普世。在西方乃是不登大雅之堂的東西。 一個社會，如果只追捧真實，沒有善和美，就會變成禽獸社會。而且連禽獸都不如。因為即使捧范的人也做不到絕對的真實。他們喜歡的只是對他們口味的“真實”。所以最後不僅沒有善和美，連真也做不到。 其實中國民間自古就不缺范跑跑式的"真實"。這不是中國的優點，而是缺點。這也許就是人權、民主、自由遲遲不降臨中國的至少一部分原因。 中國社會一盤散沙，也許和中國傳統過於強調家庭、宗族，而妨礙了個人和社會直接的聯繫有關係；但相當大的部分是中國民風過於注重物質（生存，不是享受）、現實，缺乏理想主義。不管孔夫子如何教導，中國民眾是極端的唯物主義，自私，排斥“偽善”。 舉個例子。中國人往往覺得西方人虛偽，比如說在對待動物、寵物上。魯迅以前說西方在上海的巡捕毆打中國人，因為該中國人倒提着活雞行走。中國民間對待動物，就是極端唯物主義的“真實”。因為動物最終還是給人吃的。真正的善待，就是放生，放棄吃葷。西方說不要虐待動物，但他們也宰殺，也吃同樣的動物。 想想中國民間頂尖的幾道名菜，猴頭、三吱兒、澆驢肉、鐵板甲魚、烤鴨掌、活叫驢、龍鬚鳳爪、風乾雞，那一道不是要讓有點同情心的人毛骨悚然的？中國人為美食虐殺動物，難道不是極端的唯物主義，不“虛偽”的表現嗎？本質上和范跑跑的“真實”沒有什麼區別。 舊金山以前通過法律，不允許民眾當街交易時活殺動物 。對大部分市民是個 no brainer。沒想到卻招致中國人的反對。因為中國人喜歡吃活殺的家禽。最後市政府出於尊重中國文化的考慮不得不對中國人網開一面。 西方的不虐待動物，有沒有偽善的成分呢？只要他們不能變成素食者，就會有。但這種“偽善”，恰恰是人類能夠進入現代文明，是西方能夠享有人權、民主、自由等“普世價值”的先決條件的一部分。 范跑跑事件，主角是范，但反映的主要問題並不是範本人。范充其量只不過是個貪生怕死，卻不知羞恥，不具備sense of decency，愛出風頭，有暴露癖的小丑而已。 真正的問題是竟然有不少把范看成英雄，把他的無恥看成珍貴無比的“真實”的所謂文化人。 美國9.11之後，media和民間談論的都是英雄。Firefighters成了大人孩子的偶像。9。11中有沒有范跑跑這類的人物呢？肯定有。但是他們沒有因為追求“真實”出來大放厥詞，也沒有人去談論他們。 除了文明社會的道德底線的因素之外，美國人這麼做，還說明一層，就和人愛觀賞花兒、欣賞藝術，享受佳餚，卻不會去浪費時間討論人類每天產生的糞便和放屁一樣。 世界上大部分民族都崇尚英雄。美國是這樣，整個西方是，中國也是。四川大地震後，中國人整體展現出來的空前的社會責任感和參與感之餘，對英雄的敬仰和歌頌體現了人類本性中善和美。是中國的進步。 少部分中國的文化人，故作深沉地作思考狀，對范跑跑這樣的“反英雄”謳歌，反映出這些人的缺乏對人性最基本的了解，愛走極端。想思考，卻不善思考。沒有做人基本的common sense。 范的無恥和這部分“文化人”的喝彩，相當大的程度可以解釋為什麼今天的中國物慾橫流，道德淪喪。 許多人以為中國遲遲沒有西方的自由、民主、平等，是共產黨的緣故。他們忘記了中國共產黨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沒有合適的土壤，中國如何會有共產黨？ 要完全現代化，中國有漫長的路要走，但如果中國的文化和教育不斷的產出這類既無人類道德底線，又無基本思維能力，極端利己的“文化人”，這段路就會是遙遙無期的慢長。 對那些為救學生獻身的教師，自視甚高的網絡寫手潤濤閻以己度人的說：“那些老師怎麼死的，我們無法知曉。估計是沒來得及跑樓就塌了。” 今天，在四川大地震周年之際，讓我們作為人，對潤濤閻這樣的同類鄙視一回，對所有對范的喝彩鄙視一回。 讓我們為譚千秋、袁文婷、瞿萬容、苟曉超、湯鴻、杜正香、劉寧、羅曉明、吳忠洪、聶曉燕、張輝兵、趙霞、康玉龍這樣的，為了救自己的學生，獻出自己的生命的普普通通的教師祈禱！ 願他們在天堂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