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魏京生是現代中國民主之父，這個牛皮吹得太大了。我對政治興趣不大，但還是 想出來說兩句話。中國現代民主歷程，並不是發端自西單民主牆，而是更早的“李 一哲事件”，即李一哲1974年在廣州帖出的一篇洋洋數萬言的大字報 ── 《關於 社會主義的民主與法制》。雖然今天來看，那篇有系統思想的大字報，仍屬體制內 的思維，但考慮到萬馬齊喑的社會背景，李一哲的思想無異於石破驚天，因為那時 中國的思想界，連“民主”的基本概念都沒有，更何況江青時代又不同於後來的鄧 小平時代，敢為天下先，需要大得多得多的勇氣。事實上這張大字報一貼出來，立 即轟動廣州，迅速傳遍全國，很快也傳到海外。廣東方面將大字報呈送中央，要求 定性。江青最後發話：這是“解放後最反動的文章”。“李一哲大字報”也得到中 央高層關注，毛澤東、周恩來三令五申“要文斗、不要武鬥”。當時廣東省委指示 允許李正天答辯（李一哲：李正天、陳一陽、王希哲），於是1975年專門召開過數 百場批判會，其中面對面的辯論大會就達100多場，很多次是萬人大會，而且動員了 很多專家、學者、教授。這些辯論有70多場成了武鬥會，李正天因為不低頭遭來暴 打，有人還衝上台拳打腳踢，以至於當時省委領導不得不派人來保護李正天。當時 社會上到處流傳說，李正天這個人絕頂聰明，舌戰群儒，辯才無礙，馬恩全集倒背 如流。 “李一哲事件”由於其創發性、巨大的道德勇氣和深刻的思想，使其成為當代中國 思想史上極有影響力的事件，絕非西單民主牆和魏京生能夠與之相比。更何況李一 哲的文膽、才氣也大大高超於西單民主牆和魏京生，只不過廣東地處政治旋渦的邊 緣地帶，實際的政治影響不象北京那麼敏感而已。今天回過頭來，再看這張當代中 國民主先聲的大字報，看它的標題，依然能夠感受到它那種高瞻遠矚的視野和思想 的厚度 ── “民主”與“法制”並論，就是民主牆、六四乃至今天的國人講民主， 都沒能達到這樣的深度和厚度。李一哲之後的中國民主，是運動民主，而在思想民 主方面，無人繼續開拓。所以中國的民主沒有深厚的思想基石，基本上處於無政府 的極端民主的思想狀態，行為上則呈現出流氓無產者的精神氣質。 李正天、陳一陽、王希哲三人之中，後來我只見過李正天、王希哲二人。我知道他 們，他們不知道我。李正天是個小個子，思維敏捷，講話有金石之聲，待人沒有架 子，不像其名如雷灌耳。王希哲當年目光炯炯，英氣逼人，身高九尺，是個罕見的 美男子。我曾在圖書館見過他，桌前是十幾本馬恩著作，從後面望過去，背心上全 是大小窟窿，就象一張破舊的魚網。現在回想起來，彈指一揮間，轉眼已是三十年 前的事情了。 時世造英雄。數風流人數，不同的人命運的沉浮起落也大不相同。還是古人講得好：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人這個東西，榮也罷，辱也罷，顯也罷， 隱也罷，都別太把自個兒當根蔥了。 民運對我來講，無所謂恩亦無所謂怨，我基本上不關心。但我覺得讀書人搞“民運”， 他的本分應該是思想、思考，而不是運動、搞表演。當然思想總是免不了寂寞的， 這個需要有君子人格。而且就算運動，也分三、六、九品，六四前後知識精英裡面， 有兩個人我很佩服，一個是金觀濤，一個是嚴家齊。金觀濤六四後經香港回國，友 人勸留，他回答說：在這個時候我應該和人民在一起。嚴家齊流亡美國後，曾在紐 約送外賣，拒絕利益集團的幫助。 真正的敵人，是懂得相互尊重、相互欣賞的，把對手罵得一無是處，這樣的人，往 往也就不配做敵人了。人格這個東西，其實是超越政治的，很多人活一輩子也不會 明白這個道理。題外的話，隨便說兩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