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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IM.女朋友
送交者: 冬至 2003年01月09日19:25:39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Jim . 女朋友


又開始教一個新班.照例,我讓同學們先介紹一下自己:學了幾年中文,學的是簡體字還是繁體字,會拼音還是注音,個人愛好……
“ 我叫Jim.”
一個低沉的聲音將我的目光引向最後一排.
“學了二年中文.我的愛好是追女人.”
聽到最後三個字,我有點驚訝,又覺得有點可笑,眼睛不禁落在了他的臉上.這是一個40多歲的男人,臉部的肌肉已開始鬆弛,頭頂的頭髮較稀,不多的黃髮軟軟地塌在上面.我耳中立時響起一句熟悉的台詞:這位老同志,心還挺花花.
“中文用 ‘交女朋友’的說法來表示男人和女人談戀愛.追女人這個詞表達不妥,並有些貶義.”我儘量慢慢地,和顏悅色地向Jim解釋.但嘴巴卻暗暗地撇着,真是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盡然還有這種人,在課堂上公開說自己的愛好是追女人.

第一節課後,Jim把頭往桌上一趴,似乎在抓緊每一分鐘睡覺.這位先生追女人還真挺辛苦,我暗自說道.

下午放學時,學生們一邊收拾書包,起身離座,一邊帶着洋腔對我說: “明天見!”這時唯Jim仍一動不動地坐在桌前,頭也不抬地繼續看書.他在這兒等女朋友.他說她還有一個半小時才下班.他要接她回家.

看來Jim對女朋友追得還真緊.

學校附近沒有中餐館.每天中午我便到附近的Burger King吃份麵包夾肉.很巧, Jim也總在那吃快餐.往飯桌上端盤子時,遠遠地我一眼就看見Jim桌上放着那本16開黃皮大課本. Jim邊吃邊看,旁若無人,十分認真.我不屬於愛和美國人多聊的人,每次一人獨坐一角,簡單地吃完飯,靜靜離去,從不干擾Jim學中文.

每次離下午上課還差5分鐘時, Jim便夾着課本,手拿可樂,匆匆走進教室.坐下後,用手指迅速翻開書,然後默默地讀起來.在教室里很少聽到Jim和別人閒聊.他是一個沉默的人.

我教的是閱讀課.每天學一篇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名人名作,包括魯迅,巴金,胡適等人的中短篇.班上的學生年齡不齊,但水平差不太多.讓美國人把中文的四聲念准,念出抑揚頓挫,有點屬於強人所難.我對他們的要求是認字,能讀,重點是中翻英. 不過,要把文章譯得好,不僅要求詞彙量大,還要有廣博的各學科知識. 在我們這個六人小班裡, Jim的翻譯每每讓我暗中擊掌,他翻譯得很準確.他不僅熟悉歷史,文學,並對蘇共黨史,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觀點也有所了解.我看看Jim用薄薄頭髮遮住的禿頂,猜想他已過不惑之年.在這個年齡學世界上最難的語言-中文,實屬不易.他算是個優秀生.像所有的老師一樣,喜歡學習好的學生,教着省勁兒,帶勁兒.我對Jim開始另眼相看. “追女人”的業餘愛好給我留下的不良印象漸漸淡去.

班上要組織一次外出實習活動. Jim提出,在去“中國城”之前,先去個外文工具書專賣店,大家一致同意.看來Jim確實喜歡書,難怪班上的女生背後叫他書蟲.

那天,我們在書店轉了一個多小時,最後,大家一個個圍坐在一張大圓桌旁,等人到齊. Jim最後一個付完錢,捧着高高的一大摞書過來.大概有十幾本.一問,花了200多塊.

在回來的路上,Shelly 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問Jim:
“買了些什麼書?”
“都是中文書,只有一本英文語法書,送給我的女朋友.”
“你女朋友的母語不是英語?”Shelly謹慎地選擇着字眼,小心翼翼地問道.
“她是美國人.是黑人.”
車內很安靜.
“她沒上完高中就退學了.現在我準備讓她繼續去上學.” Jim一邊開車,一邊補充道.
Shelly奧了一聲,便把話題轉到去哪家中國飯店上了.

一天課間時, Jim很仔細地向Julie了解她兒子那所高中的入學手續. Julie答應給他拿一份兒材料來.

第二天放學後,我果然看見Jim在認真地看一份入學簡介.
“準備給女朋友找個好學校?” 我一邊往書包里放書,一邊問. 我知道Julie的兒子在一個很好的私立高中上學.
Jim抬起頭,靦腆地對我笑了笑,
“不是為我的女朋友,是她妹妹.”
我的腦子忽的一下亂了.姐妹易……
Jim看出了我的惶然.
“我和她姐姐的關係快結束了.現在她妹妹更愛我.但我們的關係不能算是男女朋友關係,她只有15歲.”
Jim清了下嗓子,又說下去.
“我找的女朋友一定要是黑人”
我的手放在書包上, 認真地聽着.
“你可能也知道, 白人和黑人之間的隔閡實際上很深, 黑人的社會地位一直很低. 這個問題, 雖然社會上有人呼籲,有社會學家,政治學家,但聲音很小.政府在這方面是不會有所做為的, 全靠社會上關心這個問題的人自己來做.我呢,便是從交黑人女朋友這種方式做起. 幾年來, 我一直在找黑人談戀愛. 但是,這件事做起來非常難.”
我的表情大概很認真, Jim凝望了我一眼.
“我是白人,我願和黑人談戀愛,供她上最好的學校,上高中,進大學.只要她願意學,我會竭盡全力提供一切費用.在美國,只要受過好的教育,就可以找到好工作,逐漸進入主流社會.”
Jim連喝了幾口可樂.
“ 這幾年,我已經交了好多個女朋友,但都不成功.這裡最大的問題是,年齡小些的女孩子,可塑性強,讓她讀書求學, 和她們講努力學習為將來進入主流社會而努力,比較容易接受.但難的一面是,年齡小的女孩子,不好是談戀愛的對象,而我又只能用談戀愛的方式來實現我的願望. 和年齡大的女孩子談戀愛,難的是她們的思想已基本定型,不易被說服去接受新思想.她們看到自己的父母兄長,親戚朋友大多是干服務性的工作,便也接受這種事實,不願再去讀大學,讀研究生,從而一步步進入主流社會.
Jim的嗓音提高了一分, “我談了不少黑人女孩子, 到現在沒有一個談成. 但我還要談下去.一個不成, 再接着找.”
我聽着,有些感動. 沒想到,我的一個學生,正用一種特殊的方式嘗試着改變黑人的命運.
“我正在寫一本書,要求黑人問題引起社會的重視,政府的重視.我要大聲疾呼,要讓我的聲音呼喚出更大的聲音.我知道,我的行為為多數人所不理解.我是少數派.但我要試,要做,一直試下去.”

我輕輕的把書包的拉鏈拉好,笑着對Jim說;
“你的想法很好,祝你成功.”

在回家的路上,我一邊開車,一邊回想着Jim剛剛說的一番話.我忽然明白了,他為什麼在第一節課上介紹他的愛好是追女人.
199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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