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筆記《雲溪友議》多記詩話,唐人說唐詩,時間接近,可供參考的地方很多。其中說到中唐詩人的“四背”,或“四倒”,意即詩意顛倒,有些意思。這一條流傳甚廣,宋人的《唐詩紀事》有轉載。
“四背”說的是:盧綸不是和尚作和尚詩,和尚清江詠兒女之情七夕相會,劉長卿有眼作“無眼之詩”,宋雍無眼作“有眼之詩”,總之都是反着來的。
盧綸詩:“願得遠公知姓字,焚香洗缽過餘生。”其中的“遠公”,《全唐詩》中作“遠山”,似乎是更容易理解一些。唐人詩里常有要歸隱的說法,多半是不得意的詩人老生常談,說說罷了,盧綸說要當和尚,終究還是凡世中人。
清江和尚詠七夕詩:“唯愁更漏促,離別在明朝。”你說一個和尚,怎麼就對人家男女相會的心情如此了解,不成是個花和尚?
劉長卿詩:“細雨濕衣看不見,閒花落地聽無聲。”“看不見”“聽無聲”,意境獨特,無聲勝有聲。
宋雍詩:“黃鳥不堪愁里聽,綠楊宜向雨中看。”意象清新。據說宋雍原本沒有什麼名氣,等到長了眼病(瞽疾,也許是白內障一類),漸漸詩名傳開了。“綠楊宜向雨中看”,瞎子,真的可以是眼光獨到。
很多時候,很多事情,換一個角度看,境界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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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大體都是中唐詩人。常說“詩必盛唐”,詩過盛唐,風氣漸變,再沒有盛唐的大氣,文化是現實的反映。
盧綸(約737-約799)是大曆十才子之一,一生仕宦不得意,其邊塞詩如《塞下曲》名氣很大,《唐詩三百首》有載,此錄其一:
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
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
盧綸的邊塞詩幾乎是盛唐邊塞詩的尾聲,安史之亂(755年)後,藩鎮割據,各種胡人漢人塗炭中原,盛唐開邊的豪情,已漸成回憶,難得再現。仕途不得意,盧綸作和尚詩,想到出家的清淨,也在情理之中。
盧綸的和尚詩名《夜投豐德寺謁海上人》 :
半夜中峰有磬聲,偶逢樵者問山名。
上方月曉聞僧語,下路林疏見客行。
野鶴巢邊松最老,毒龍潛處水偏清。
願得遠山知姓字,焚香洗缽過浮生。
詩寫得清靈,如盛夏清風,讀罷,連老本也想去作和尚了。在《全唐詩》中,這首詩載於兩處,分別在盧綸和李端的名下。參考《雲溪友議》,詩當是盧綸所作。
和尚清江在當時名氣很大,《全唐詩》載:“ 清江,會稽人,善篇章。大曆、貞元間,與 清晝齊名,稱為會稽二清。” 現在已經難見更詳細的材料。身為和尚,吟詠男女之情,不是花和尚,自當是真正的高人。和尚的情詩《七夕》寫牛郎織女鵲橋會,全文如下:
七夕景迢迢,相逢只一宵。
月為開帳燭,雲作渡河橋。
映水金冠動,當風玉佩搖。
惟愁更漏促,離別在明朝。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美在瞬間,眩人眼目,超脫如高僧,也不免心動。
“細雨濕衣看不見,閒花落地聽無聲”,來自劉長卿的《別嚴士元》。全詩是:
春風倚棹闔閭城,水國春寒陰復晴。
細雨濕衣看不見,閒花落地聽無聲。
日斜江上孤帆影,草綠湖南萬里情。
東道若逢相識問,青袍今已誤儒生。
細緻優美的詩句,透出幾分儒弱。抗戰名軍,國民革命軍新一軍軍歌里就有“莫讓儒冠誤此生”的句子,平淡的人生里總是渴望激情豪邁。劉長卿以五言律詩擅長,有“五言長城”之說。詩風清麗,每有佳作,也許是因為生活面較狹窄,所以有時也涉意境語義重複,這點在《唐詩三百首》所選的幾首就可以看出來。《全唐詩》收錄五百多首劉長卿的詩,超過總數的百分之一,可說卓有成就。只是詩作得不錯的人,往往官做的不順,劉長卿也是這樣。
宋雍也作宋邕,生平不詳,《全唐詩》僅錄他的兩首詩,《春日》為其一,確是好詩。
輕花細葉滿林端,昨夜春風曉色寒。
黃鳥不堪愁里聽,綠楊宜向雨中看。
一個視線朦朧的老人,春日裡看雨中的綠楊,會不會想起過去的好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