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答麥片粥“仇恨，不喜歡，和瞎喜歡，的，姑娘們”

愛國主義這個詞是個舶來貨，是日本人從英語patriotism翻過來的。英語的patriotism則來自拉丁語的祖國patria（“fatherland”)，意思是一個人對自己祖國的忠誠。

中國人儘管沒有這個詞，歷史上也沒有國家（nation state）這個概念。但真正意義上的愛國，中國人一到關鍵時刻，可是毫不含糊，不輸給世界上任何其他民族。中國有抵禦外辱的悠久傳統，可歌可泣，英雄豪傑輩出。外辱者，多指西域、北方外族的入侵掠奪。近代有西方列強。咱們先輩們未必有國土的概念，保護的是家園。

明末清初的顧炎武，擲地有聲地說出“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顧不慕榮華，終生拒絕為清廷做官。

一身浩然正氣的文天祥，戰敗被俘後寫出“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據說一直逼文勸降其他奮死抵抗宋將的元朝名將張弘范，看到兩句詩時也為之動容，從此不再強逼文天祥。元世祖因敬仰文氣節才華，整整關了三年不忍殺害，其間曾勸降無數次。據說曾遣已降元的宋恭帝趙顯來勸降。文天祥北跪於地，痛哭流涕，對趙顯說：“聖駕請回！”搞得趙顯無話可說，怏怏而去。文直到刑場上，仍一如既往，最後一次拒絕了監斬官的勸降。問明方向後，向南跪拜，引頸就刑，從容就義。實是響噹噹的一條漢子！

寫到這裡，想到被問到“你覺得中國人哪一點最偉大”時“大吃一斤，不知如何回答” 的麥片粥，真是氣結，恨不得把家裡的麥片全部扔進垃圾桶里消消氣！你說你中國歷史不懂，難道沒聽過這些故事？你即使不知道細節，就不能籠統回答一句，因為中國人中出了那麼多像文天祥、顧炎武這樣錚錚鐵骨的硬漢子！

這些是國難當頭比較極端的情形。其實不是我想討論的。我想說的是在平平淡淡的和平時期，所謂愛國情操意味什麼，特別是像我們這些生活在海外的中國人。

首先，為什麼全人類無論東西方都會有愛國這麼個概念呢？從社會的角度看，愛國是凝聚一個民族、國家不可缺少的力量。是個很正面，很自然的東西。

當然愛國主義，作為一種約束個人行為的規範時，容易、也常常被政客、政黨利用，作為壓制反對聲音的工具。

作為一種情操，對個人來說，愛國情結是種心理需要，也是人思考“我是誰”這個問題的一部分答案。世界上沒有抽象的人。人的社會性決定了我們總是歸屬於什麼，而且總愛去想這個問題，是一個人對自己身份（identity）的疑惑、盤問、認識、熟悉、接受乃至與坦蕩認同的一部分，從這個意義上說，所謂“愛國”之“國”，是個文化、種族或者是純粹跟個人感情瓜葛糾纏在一起的概念，與政治是不相干的。“愛國”之“愛”，是種自發的感情，與政客們口中的“愛國主義”又有本質區別。

講起這一點，萬維的所謂右派，常常搞不清楚國家、民族和政黨、政權的區別，因此其反共往往拿捏不好分寸，容易衝動，結果從反共迅速擴大為逢中必反。極端者一開罵，咬牙切齒，往往連自己祖宗八代一起罵進去。比如徹底否定中國文化的，認為中國五千年的文明一無是處，認為漢語劣等，英語連罵bitch要比中文罵母狗更符合“邏輯”。極端的有呼籲用核武器滅掉中國，高呼“大日本帝國萬歲！”含蓄一點的，說起中國人，不屑一顧，一臉的鄙視，罵起中國人的惡毒程度，能讓內心有深深優越感、討厭中國的歐美白人也感到自愧佛如，因為不如這些友出自內部、背後捅來的一刀善於找痛處，切中要害，一劍封喉。

對自己母國這種類型的情感很扭曲，非常不自然。或者是心理有問題，或者是對被濫用的“愛國主義”的巨大反彈和反叛。總之都屬於不理性。

我也不喜歡共產黨或任何政黨、政客宣傳的“愛國主義”。我覺得我的愛國情結最終是愛自己的產物。

我們因為愛自己，所以會愛自己的家人，父母、子女、配偶、親人，愛朋友，愛社區，愛家鄉。從某種角度，國家何嘗不是社區、家鄉的放大。我們來到外地，才感覺到自己的家鄉，來到國外，才感覺到故國。隨自己處境的變化而變化。因為個人的經歷和感情，這些本來沒有意義的地名才變得那麼personal。因為對自己有自信，才看得到祖國的長處。

對我來說，愛國還有感恩的成分，是超越純粹自我的境界。我們容易接受所謂生我、養我的故鄉的理念，但將故鄉擴大為國家，也許有些網友會覺得牽強。但這種感覺是沒道理的。

有不少對中國看法不怎麼樣的網友一聽愛國，馬上就會反問，讓我愛什麼呢？其實這說明他們一不懂什麼叫愛，二是可能又把國家和政權混淆起來了，三是太不了解中國歷史或者文化。

愛本身就不是個理性的概念。個人感情所致，理由算個什麼東西！要不然豈不是中國只有上海人、北京人有資格愛家鄉，世界只有美國或其他發達國家的國民才有資格愛國了麼？真是豈有此理！

本人好交往，朋友從不限於中國人圈子。老美同事、朋友中有去過中國者每每好來抒發中國如何如何好，我相信大部分是真實感受，儘管其中不可能沒有恭維的成分。但我是一概笑納，從不謙虛，往往還順便推薦幾個他們沒去過的好去處，沒吃過的東西，沒見過的玩法，讓他們懊惱一番。當然禮尚往來，對這些祖上是英國、愛爾蘭、德國、意大利、南美或其他地方的老美同事，本人要是去過他們的家鄉，肯定也是一番熱情洋溢的讚美，而且真情實感，有根有據，一定是發自肺腑。

這其實一點都不難。我還沒看到過一個人，一個地方，一個國家沒有任何長處的。一個經濟上、政治上再爛的國家，說不定人很熱情，姑娘長得不錯，物價很便宜，天氣不錯，辦事沒效率的話，也許人不猴急，生活節奏安逸，就看你怎麼看了。

我在美國近二十年，與同事交往中，聽慣了美國人對中國人的讚美，什麼家庭關係良好啊，孩子聰明懂事啊，懂得體貼老婆啊，尊敬老人啊，謙遜勤奮啊，倒是從沒有人問過我為什麼覺得“中國人哪一點最偉大”，儘管本人熱愛中國乃至世界各國文化溢於言表，從不隱瞞。

我想如果有人這麼問的話，我先會反問他，你知道世界上除了中國還有哪個國家有延綿不斷五千年有文字記載的歷史嗎？

如果我有時間的話，我會告訴他四大發明是什麼，中國人什麼時候發明鐵器的，然後簡短地告訴他中國從青銅器到唐三彩，瓷器，茶，明清家具，中國國畫，中國的紙幣，錢莊，先秦諸子，詩經，楚辭、漢賦、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其中一定要包括金瓶梅，以顯示咱中國人對性的開放，嘿嘿）。。。鄭和下西洋也應該提一下，漢武帝時候的故事最好繪聲繪色地說說，還有中國的科舉。。。還可以說說中國早在幾千年前就已經是個民族大熔爐了，在四方少數民族的眼裡和今天的美國一樣，是當時的land of opportunity，咱們當時的儒學也被接受為普世真理的。。。當然平衡一下，以示公允，中國那些醜事也一筆帶過說一說，如南宋和明末，當然別忘了提岳飛啊，文天祥、顧炎武這樣的人物。西方崇尚英雄，你要是會說故事的話，旁邊準會為上一大圈人，把你當個明星順帶也崇拜一把。

麥片粥同學對“你覺得中國人哪一點最偉大”這個問題，最後回答的是：“我覺得中國人最偉大的地方是，“怎麼都能活”(“we persevere”) ”，其實本身是個不錯的回答，只是她自己不知道這句話的分量，糟蹋了。顯得結結巴巴，毫無自信。

提醒麥同學一句：中國上下五千年，至今傲立於世界民族之林，政治、軍事實力實際僅次於美國，經濟規模座三望二，豈是靠僥倖？中國歷史上周邊一直有游牧民族環視，虎視眈眈，歷史上有多少文明是被較之更野蠻落後的游牧民族滅掉的，中國是個例外。是不是中國僥倖呢，當然不是，咱們中國先祖們戰勝的可是如匈奴和蒙古鐵騎這樣滅掉東羅馬帝國、橫掃西至多瑙河的歐亞大陸、讓歐洲人喪膽的強悍對手！近代呢，除了歐洲，西方列強幾乎把全世界變成了殖民地。中國又是個例外，又是僥倖麼？麥同學自己去查查書就知道了。

當然，這些話，說起來一定要心平氣和，要不然你豈不是又在扇起又一輪的黃禍論？嘿嘿。

有點扯遠了，主要是被麥片粥同學氣的。生為一個中國人，我只是想說，愛中國不僅不難，相反應該是很容易的，哪怕你用麥片粥同學這樣“讓我愛什麼呢”這樣的思維方法。

其實，我還是這句話，愛國情操本身不需要那麼多的理由，你只要是出生在這個國家，而且有感恩心就足夠了。

附貼：

仇恨，不喜歡，和瞎喜歡，的，姑娘們

送交者: 麥片粥 2009年07月02日21:42:26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底下直言說我仇恨中國，定理又說我言必稱自己外嫁，讓我想起以前想到過的一點事，都是一晃而過的念頭，現在趁機寫下來。
說我仇恨中國，真是沒有的事。仇恨是愛的一體兩面，這兩樣感情於中國我都沒有。我對於祖國的概念是很模糊的，我個人將祖國定義為我認同的國家。但我們中國人是認為“祖國”乃祖先之國，這就是文字學了，那麼我就不用這個單詞，改作“我的國家”，那麼定義“我的國家”為“我認同的國家”就沒什麼問題了，不過就是多餘了一點。
我相信人本身都差不多，我也相信民族有民族性格，我也相信制度創造人，我也相信人創造制度。關於人的理論實在皓首窮經也沒有固定結論，那就從善如流與時俱進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好了。所以，說我仇恨云云，乃是說的人自己太偏狹，以為人只能傻愛跟傻恨兩種狀態。
至於因為外嫁，就不許說關於中國不順耳的話，這是很有趣的心理。想像一下，我現在聲明我其實嫁的山東淄博的王二麻先生，大家可能一下就鬆口氣。是什麼心理呢，我不分析了。其實這裡很多外嫁的，都忙不迭稱頌中國的美好，這樣給大家扣同一頂帽子，來個one size fits all，是冤枉了很多好姑娘啊。
我倒是見過一個真心聲明自己恨中國的外嫁姑娘。她是我以前班上的一個同學，從來不和中國人一起說話，從不講中文。有次學校的婦女同學會議上，她聲淚俱下的說自己多麼恨中國和中國人，說自己過往所有的不幸，都是中國人的惡劣導致。我當時很是吃驚，別的同學愕然之餘，也紛紛表示了同情。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一個當眾承認仇恨的人，讓我的人生知識豐富了很多。她像是個很善良的人，說“像”，因為我從沒有機會了解她。不過她從此成為一個謎，因為我想不出，是什麼樣的痛苦，可以讓人如此深恨。
我也見過一個傻愛的姑娘。有個年輕的ABC姑娘，從未來過中國，但在父母的教導下對中國無比崇拜。她有個俄裔猶太美國人男友，關係很好。她有次問我，你說，你覺得中國人哪一點最偉大？我大吃一斤，不知如何回答。我反問她，“你說哩？”她說，她在和男友說，中國人最偉大乃是愛好和平。她對男友舉例說，你看，毛澤東沒有殺鄧小平，而你們斯大林卻殺了那麼多親密戰友。我大吃兩斤，心裡在盤算，要不要反駁呢？想了想，我說，我覺得中國人最偉大的地方是，“怎麼都能活”(“we persevere”)。姑娘聽了很高興，我迄今也很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