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戲講究神形兼備。形是外在的。神是內在的。

初聽戲或學戲的年輕朋友都會有這麼一個疑問: 聽許多老先生的唱片, 好象老先生們唱得累, 嗓子不怎麼好, 氣短, 還有時音不準。而聽現在年輕演員的錄音, 嗓子好, 聲音漂亮, 力氣足。大家捧大師, 貶後生是不是太過份了。我也曾經是這樣一個問題青年。

隨着戲齡的增長, 慢慢體會到了老先生們所唱的精妙之處。他們錄音時可能年事已高, 嗓音不再, 或錄音音質不如現在, 以致他們的唱片可能聽上去形已衰。但會聽戲能聽出其神韻。而當今許多年輕演員形正盛, 但缺神。年輕的戲友容易見形不見神, 所以對老先生的玩意兒不能馬上欣賞。

形容易識別。神不容易掌握。

當今中國, 經濟飛速發展, 但社會亂象叢生, 以致要國家最高領導向國民普及最基本的榮辱廉恥常識(八榮八恥)。許多學者紛紛把這種亂象歸究為“信仰危機”, “道德真空”等等。這些學者認為, 五四運動, 共和國成立到文化大革命, 是一個逐漸去傳統文化的過程。如今中華民族傳統道德的喪落是這一文化斷裂過程所造成的。所以,  找回並重新確立中國傳統文化價值是解決這些社會問題的正確途徑。

我認為這些學者跟年輕的戲友們一樣幼稚。

不錯, 五四運動開始了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全面的批判。共和國成立後的每次運動都把這種批判推向一個新的高峰。但所有這些批判幾乎都集中在形上面。就像打到孔家店, 破四舊等等。這些運動破了傳統文化的形, 但幾乎沒有改變傳統文化的神。這個神就是前文所述的上人下人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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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運動孕育出來的一批反傳統最激烈的年輕知識分子, 馬上投入到主義之爭。這些並未擺脫上人下人文化烙印的知識分子把這場爭論演變成暴力和內戰。武力壓迫是上人下人文化的一個基本特徵。

在這種文化背景下的中國人對親君子(上人), 遠小人(下人)有不可理喻的狂熱。這種狂熱跟上人下人的形的改變無關。 從文革前向黨組織表衷心到文革中打倒黨組織, 形變神不變。 從前三十年的越窮越光榮到後三十年的越富越牛, 形變神還是不變。人在這些變化中有什麼是非可言?  上人下人文化從來就是不講是非, 只講上人和下人。不認是非, 只認上人不是文革時才有的。從明將袁崇煥之死的情景就可以看到文革的影子。

中國傳統道德從來就是受制於上人下人, 而不是完全建立在是非公理的基礎上。理解了這點, 就不難理解為什麼在文革中, 夫妻相互出賣, 兒女揭發父母的“怪事”了。這些事其實在中國歷代都發生過。

在當代中國, 為了拼命追求地位和財富而騙, 而貪, 而不顧一切地瘋狂已不是少數人的事了, 而是一種社會風氣。其亂象就是中國上人下人文化的又一個形。今日的上人或君子是以財富成就來論, 而不以誠信, 是非和道德來論, 所以這些價值就會自然淪落。今日之亂, 與三十年前的文革之亂, 乃至幾千年的宮廷政變, 暴動戰亂, 改朝換代的故事從文化層面上來說, 都是一回事。明白了這點, 就知道想靠傳統文化和道德來解決當今這些源於傳統文化的問題的企圖不僅是徒勞的, 實在是有點搞笑。

中國傳統的上人下人文化, 老神在在, 從來就沒有被割裂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