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佳佳在美國從學前班（相當於國內幼兒園大班）上到小學四年級上學期結束，回到北京，進入家附近朝陽區重點小學四年級下學期上學。回國之前，她已聽說了國內的老師如何嚴歷、作業如何繁多、競爭如何激烈、上學如何辛苦等種種傳說，再加上她那時的實際母語能力是英語，在國內沒上過一天學，卻一下子要進入四年級下學期上學，心裡惴惴不安（詳見前篇博文“留美小學生回國上學面臨的困難”）。

果然，回國上學後，每當作業難得寫不下去、作業多得寫不完、要複習的試題背不下來、清晨沉重的眼皮睜不開等種種困難之時，佳佳就哭訴道：“做中國小學生怎麼這麼難啊”！“做中國的小學生怎麼這麼苦啊”！每當聽到女兒這種哭訴，看着她那痛楚的小臉，我和老公真是心疼到了心底。

回國半年後，老公單位擬派他再度赴美工作。一接到通知，他立即來和我商量，去還是不去。剎那間，我的腦海里浮現出女兒“做中國小學生怎麼這麼苦”的哭訴，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去”！心想這對女兒該是個多好的消息啊！

老公辦理赴美工作手序過程中，我們對女兒守口如瓶，準備等事情敲定後再告訴她，免得如果不成反倒讓她空歡喜一場。一個月之後，老公赴美工作已成定局。我無比歡喜地告訴女兒這個消息，美滋滋地等着她歡呼雀躍。沒想到，她聽後竟然冷靜地說：“媽媽，我不想去美國。我喜歡做中國小學生。爸爸要去美國，你們怎麼不問問我啊？”“咣噹”一聲，我當場暈到……

事態比較嚴重了。老公赴美工作任命書已經下達，不去是不可能的了。女兒竟然對再回美國上學不感興趣，這實在令人始料不及。一場嚴肅的談話避免不了。

我問女兒：“你為什麼不想去美國？美國學校對你來說，跟玩似的，多輕鬆啊！你不是總說‘做中國小學生苦’嗎？我們還以為你想去美國上學呢！我是心疼你，才支持你爸爸再去美國的。”

女兒說：“在中國上學，是苦，是累，但我喜歡！”

“又苦又累，你喜歡什麼呢？”

“我喜歡的地方多着呢！第一，我喜歡戴紅領巾、戴中隊委袖標。我覺得戴紅領巾很光榮。我當中隊幹部為班上同學服務、幫助老師做事，也很光榮。美國學校沒有紅領巾和中隊幹部這些事。美國學生都是自己管自己，沒有為不為同學服務的事。第二，去了美國，如果在那裡上完小學和中學，我就不會中文了。我一個中國人，怎麼能不會中文呢？不會中文，我將來再回中國，我怎麼工作呢？我現在中文正學着來勁呢！第三，我已經適應了這裡的學校，我也喜歡上我們班，我在這裡有了很多朋友了。再去美國，一切又要重新開始。我又成了一個‘新來的’，別人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了。第四，在美國，我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我覺得自己既不是中國小學生，也不是美國小學生。在這裡，我覺得自己是個驕傲的中國小學生。我喜歡做驕傲的中國小學生！”

女兒隨後告訴我很多學校的事以及她的感受。她說，她很喜歡戴紅領巾，因為少先隊是學生中的優秀學生，帶着紅領巾是件很驕傲的事。但班上有些同學不喜歡戴紅領巾。每天進校門時戴紅領巾只是為了應付值日生，不想給自己、給班集扣分，只要一走進班裡，立即就摘下紅領巾。她說：“既然他們那麼不愛戴紅領巾，乾脆退隊得了。”難怪女兒回到家裡一直帶着紅領巾，帶着它寫作業，帶着它吃飯，直到洗澡時，才摘下來，原來她是發自內心地熱愛紅領巾！

女兒當中隊委，擔任過文藝委員、學習委員和衛生委員。學習委員每天早自習時，要去老師辦公室拿語文或數學練習題，拿回班上，放在投影儀上投影到黑板上給同學們做。每逢大小考試，要幫老師改卷子，登記分數。上課鈴響後，如果老師遲遲不出現，得去辦公室找老師。做衛生委員最辛苦，每天清晨要督促班裡值日同學做衛生，衛生做得不乾淨，她就自己動手去做。學校每天有中隊委衛生委員小組到各班檢查衛生，給打分，涉及到各班的榮譽，老師們都很重視。有時老師覺得班上衛生做得不乾淨，就批評衛生委員沒做好工作，女兒只好再去重做一遍，心裡同時委曲得不行。女兒放學回來跟我訴苦，我說：“算了，去跟老師說一下，這個衛生委員不當了。“女兒卻連忙攔住說：“哎喲，媽媽，您別管啦！當衛生委員雖然辛苦，還挨批評受委曲，但我還是願意。我覺得這是個光榮的事。就是再累、再委曲，我覺得還是值得。”女兒同時還擔任語文和英語課代表，要領讀，給同學聽寫，改同學作業。

女兒告訴我，在美國，學校有學生會，每個班推選出一個代表參加學生會，但各班沒有中隊委這層幹部。教室的衛生有學校清潔工打掃，學生頂多撿一點掉在地毯上的紙屑。沒有人來班上檢查衛生，也沒有人來打分，班級在衛生方面沒有集體榮譽問題。

女兒的這番話和這些感受深深地震撼了我。沒想到，年僅十歲的她，竟然有這麼多想法，有些甚至是很深刻的想法。我忽然意識到，女兒長大了，已不再是事事需要父母打點包辦的幼兒了。此時的女兒也不再是我們1月份回國時的女兒了。儘管到我們有上述談話之時女兒回國上學只有半年，加上期間有個暑假，但她已今非昔比！除了她自己說的那些理由，她喜歡中國學校的實質原因還有，她那時實際上已成了中國學校里品學兼優的好學生，深受老師和同學們的喜愛（詳見我博文“留美小學生回國後的表現”）。她的班主任和副班主任老師對她這樣評價：“好學生在哪兒都是好學生！”

眼見老公行期在即。我、老公反覆和女兒商量，最後女兒提出來，爸爸按時去美國工作，她和我留在北京再上半年學，把五年級學完，中文可以學得更紮實，然後去美國上初中。老公赴美走後，親朋好友問我我們母女為什麼不一起同行，我告訴他們這是女兒的決定。他們感嘆道：“你有一個多麼不同凡響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