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慧慧兒:永遠的父親 (四) |
| 送交者: 慧慧兒 2009年08月27日09:33:59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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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在我懷裡,像一尾鮮活的小魚,小身子上下一撲閃一撲閃的,想要掙出我的懷抱下地走路。 “請個保姆吧,宇兒,女女想走路哩,熬人啊。”爸爸說。 “嗯…可靠麼?”我捨不得,也不放心。 “有我呢。” 爸爸讓媽找到三樓鄰居家的保姆二曼,讓她在村里物色一個,條件是可靠、健康、乾淨、能幹。當天中午2點,一個鄉村摸樣的女人,就坐在爸的面前。 這女人謹慎,但一點兒都不拘謹,三十的年紀。 “你叫什麼?” “石榴。” “是跟二曼一村的?” “是,俺們是隔牆的鄰居,叔。” “有孩子嗎?”我問,我要的是愛心和經驗。 “有。我有,姐姐。”石榴轉過頭,回答我。 “你孩子的爸是幹什麼的?” “俺家掌柜的?他在外地建築公司里打零工哩。” 我抱着女女,一直就坐在父親的床邊,父親的眼神與我的對視了一下,就決定了:“是這樣,工錢呢?別人家給多少,我們就付多少,二曼掙多少,你就掙多少,我看你今天就開始,能行麼?” “行。叔,俺這就開始。”石榴起身,扯了扯衣下襟,走到我跟前:“姐姐,她叫什麼名字?” “叫女女。” “女女?咦?咋叫這名兒?”石榴面露驚詫,旋即拍拍巴掌:“女女,女女,漂亮小女女,來,阿姨抱抱。” 女女瞪着眼睛:我不認識你。把頭別過去。 “女女,女女,阿姨抱你到外面玩,看狗狗,看貓貓,”石榴手指門外。 女兒有沒有聽沒聽懂,不知道,但一定是看懂了,遲疑、猶豫的當兒,石榴麻利地從我懷裡接過女女說:“姐姐,那我先抱她到外面玩玩?” 遲疑了一下,我點點頭:“嗯……十五分鐘,就抱回來,我要餵奶。”我追着說。 “知道了,” 聲音從門外飄進屋。 石榴抱着女女已經到樓下,我奔到北窗,趴着窗沿往下看,女女沒哭,沒哭就好,竟然,女女開始跟二曼懷裡的女孩兒互相打量着….. 我奔回父親屋裡:“爸,你說,這樣行麼?” “什麼行不行?” “僱人。這樣可靠嗎?我是說石榴。”在美國僱人,簡歷、社會號、工作經歷、推薦人,…..少了哪樣都不行,再不濟也得有個前雇主寫封推薦信……. 二曼寫封推薦信?我是瘋了!前後不到十分鐘,一陣風似的,她就走馬上任了! 爸躺在床上,慢慢的說:“二曼在咱這個樓,把對門陳老師的大孫子抱大,那時她還是個姑娘,沒出嫁。後來,隔壁樓上的蕭老師的外孫女也是她帶大的,現在人家都上小學了。三樓的甜甜,她也抱了兩年多,算下來,她在這兒幹了十來年,知根知底的,讓她介紹的人,一般錯不了。這石榴,看模樣也還乾淨利索,你就是盯着點,鄉下人倒是勤快,就是有時愛貪個小便宜,順手摸點東西就捎回家了,這附近的農村人精明的很。” 民俗依舊,古風淳樸。 “爸,我覺得,你剛才象個大將軍,老練、沉着,還很果斷。” “嘿嘿”父親笑得很舒心,快八十歲的人,照樣經不起恭維。 “我要不是病在床上,哼!…..如果這事撂你媽哪兒,還不定囉嗦到什麼時候!” “爸,你也別每次都拿我媽當墊背啊。”女兒不護媽誰護。 “你爸呀,作賤我一輩子,都這會兒躺在床上起不來,還嘴硬!”媽端一杯魚湯,推門進來,魚湯冒着熱氣。 “是你靠着我享一輩子清福,反咬我作賤你。” “我靠你?我伺候你!伺候你了一輩子!你讓宇兒評評,我這一輩子吃過你做過的一口飯沒?你洗過一次碗麼?你根本就不下廚房!回到家像個老爺!” 嗵一聲,媽把魚湯蹾在茶几上,摔了門走了,爸一下子沉默不語。 其實父母這一輩子,父親像是一棵濃郁茂密的參天大樹,豐滿、青青的闊葉枝枝蔓蔓,交織成一派蔥鬱的樹冠,遮陰擋風,母親就是樹冠下悠悠伸展的一株青藤,舒展着腰肢,伸出雙臂,沿着粗壯的樹幹,攀援纏繞,悠閒的吐出嫩綠,開着花兒,這是一片賞心悅目的的綠色寧靜。 枝枝蔓蔓,相依相慰,樹經歷過偉大,仍然偉大着,藤回憶曾經的妖嬈,依然嫵媚着。是藤纏着樹,還是樹離不開藤?雨絲飄灑,風兒吹過,這裡早已是一片青青的濃綠,簇簇擁擁,誰能離開誰,誰又捨得? 爸是不做飯,不願進廚房,我作證。記憶中,只有一個例外。 “爸,還記得那個紅糖茶水泡饅頭嗎?” 那一年,我六,七歲,天航只有兩歲,媽沒有在家。單位的中午飯廣播都停止了,我們眼巴巴的蹲在門前,往遠處瞅着,爸騎着自行車,開始是正常速度,等他看到我們,一個激楞想起什麼,一蹁腿跳下車,料他是完全忘了媽不在家這回事。 單位食堂前門賣飯窗口早已關門,爸硬是從後門擠進去,抱出幾個涼饅頭。回家,點煤油爐,濃煙滾滾,嗆得我們不住流淚,咳嗽。水開了,下一把紅糖,丟進一把茶葉,把饅頭捏碎,浸泡進去,軟稀稀的,三個人額頭冒着大汗,臉上放着紅光,因為那一把茶葉,二歲的天航興奮到夜裡。 這是記憶中唯一的一次爸爸做的飯,那頓飯的名字是紅糖茶水泡饅頭,爸事後說。 我忍不住笑了,探身俯看,爸閉着眼睛,嘴角泛着笑。 他一定記得,因為這是唯一的一次。
女女交給了石榴,我騰出手。挽起袖子,戴上手套,圍裙繫上,洗滌劑,抹布,拖把,笤帚,水桶…一溜排兒擺置在客廳里。 客廳,三個臥室,廚房,衛生間。擦,抹,掃,拖。床底下,沙發後,桌子台面,台下,扯下床單,被罩,…洗衣機轟轟響了一天,南涼台上飄揚着各式的衣和物。 歪了的很久的相框,扶正,彈掉灰塵。扔掉滿是灰塵的塑料花,洗淨花瓶,注滿水,剪幾枝鮮花,配幾枝綠葉,擺置在書架上, 爸躺着,眼睛可以看到。 …… 初春的三月,我額頭上沁出汗珠,臉頰一片緋紅。 “爸,等天氣暖和了,我扶你到陽台坐坐。” “好。”爸應着聲,我知道他的眼睛追着我的影子,一刻不離。 涼台上擱置的大蒜,抽出青芽,不知擱置多久的香菇,木耳,紅辣子角,黃花菜…一包一包,灰塵撲撲的,舊鞋,過期雜誌,報紙….我一趟一趟的送進垃圾箱。還有朋友送的禮品盒,大紅大金,一高摞一高摞的,風乾的點心、餅乾披一身青 色的綠毛。 爸的手指不停地敲打着床沿,痛心疾首嘆着氣:“可惜,可惜,浪費啊!” 我安慰爸:過時的食品併入袋子裡,交給石榴帶回家餵豬、餵雞;紙盒拆開抹平,這些可以賣給收購廢費品的小販。 每一樣物件都得在父親的眼皮下過。 “這棉花套子還可以讓彈棉花的再彈一下。” “爸,多少年前你就是這樣說的,彈了嗎?再說了,大衣櫃裡被子,毛毯都用不完。” “做沙發時,還可以墊裡面,實在。” “爸,你想想,現在誰還僱人做沙發?難看、土氣,就算你想雇,早沒人幹了,家具店裡的式樣一年一變。” 我吃力的拖着一個松垮的舊式床頭,油漆脫落的模樣。 “這床頭,你不要扔啊。” “不扔,爸,我只是把它挪到樓下儲藏間” 用小簸萁把蜂窩煤一趟一趟轉撮到廚房,水沖了涼台,拖布拖了兩遍。藤椅加墊兩個厚實、綿軟的坐墊。 “想出去看看”爸說。 我把棉拖鞋擺正,扶起爸,攙坐在藤椅上,一條薄棉被將父親暖暖裹起。父親不說一字,只是這麼往外看着,聽着:孩子的哭聲、笑聲、還有小販的吆喝聲。 爸爸的臉色是蒼白的,眼光深邃亦茫然,此時此刻他究竟在想什麼,我不知道,我的心一直就這麼被無形的手緊緊捏攥着,糾結着。 “爸,你看,我本來可以把玻璃弄得再乾淨些,手勾不着,不裝防盜窗多好!這簡直就像像監獄。” “唔。這防盜窗,還是請你劉叔的侄子幫忙裝的。人家沒賺什麼錢,我是圖個可靠人,又要快。去年我要走了…去住院,不在家,你媽….我不放心啊!” 爸是不動神色的安排身後的事。 “宇兒,快扶你爸回去,醫生說了,抵抗力差,萬萬不可着涼。”媽憂心忡忡 爸的手搭在我肩上,顫微微的,整個身子就像散了的衣架子,我扶他躺回床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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