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八號下午，跟同事做完實驗後回到辦公室已是五點多了，先生電話留言，讓我趕快給國內的大姐打電話。電話剛接通，大姐便哭起來了，告訴我媽媽病重，醫院已下了病危單……我雖然已有心理準備，但是當這一刻真的到來時，卻仍然抑制不住襲胸的痛苦。媽媽，你可要堅持住，你要等我趕回來啊！我是你最惦念的老來女，平時離你千里萬里，照顧不到你，你一定要讓我趕到你身邊，讓我再看看你，要不然我會內疚一輩子的！

        老天可憐我，把第二天回國的最後一張機票留給了我，讓我能最快地趕到媽媽身邊去。飛機日夜兼程地往中國飛，思緒卻不由自主地帶着我往時間隧道里回，媽媽的點點滴滴，就在我眼前一幕幕地顯現出來……

        媽媽四十一歲才有了我，自然對我嬌寵倍加。雖然那時家裡經濟拮据，條件艱苦，但是由於媽媽疼愛孩子，勤儉持家，我從沒有過貧窮的感覺。

        還沒上小學時，我經常膩在媽媽身邊看她補衣服、納鞋底，還纏着她出算術題，可能是看我乖巧，省吃儉用的媽媽，有時會給我五分錢買個蔥油餅，或是三分錢買根冰棍，那份滿足到今天仍讓我回味；我喜歡吃青梅和桃子，媽媽便經常在買菜時帶一點回來，洗好等着給我驚喜；有一次被哥哥打了，哭得太累睡着了，醒來後，媽媽給我端來一大碗蛋炒飯，笑眯眯地看我狼吞虎咽地吃完；生病了，媽媽親着我，心疼地說“讓媽媽替你病吧！”那溫濕的吻好像還印在額頭上……

       上小學時，媽媽買了零頭布，給我做了一條格子褲，還用剩下的布頭做了雙配套的單鞋，讓同學羨慕了很久；我當班長，很多同學來家裡寫作業玩耍，媽媽從不嫌煩，總是把桌子椅子全搬出來給大家用，把不多的零食全拿出來給大家吃。班裡有個男生是弱智，有個女生不太靈光，老師專門將他倆排在我的小組。每次學習完，媽媽都要將他倆送上一段，以防別的孩子欺負他們。從同學家要來花草，沒地方種，媽媽便將花罐搬到屋頂，在木梯上爬上爬下去澆水。三年級後，我被挑選去少體校練籃球。每天清晨天剛蒙蒙亮，媽媽就起床送我走出大合院去晨練；有一年家門口的甌江漲大水，而我卻不小心將籃球掉入河裡，媽媽沿着堤壩一口氣跑了好幾里，最後在下游央求到一位擺渡的老人將球撈上來……

        長大後的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離家去上大學，然後就是留校，讀研，工作，結婚，懷孕。聽說我有妊娠反應，媽媽立即就搭車趕來杭州，帶來我喜歡的家鄉菜，天天為我煲湯燒飯，幫我渡過難熬的害喜期。臨產了，又回到媽媽身邊，在老家生孩子，坐月子，帶孩子，一呆就是半年多。媽媽不但跟着“吵百天”的外孫女白天黑夜倒着過，還無微不至地照顧我和孩子的吃喝洗刷。產後三個多月，媽媽沒讓我碰過一點冷水，洗過一次尿布。過春節時，剛好女兒生病了，媽媽陪着我抱孩子跑醫院看醫生，連過年的心思都沒有。

        女兒十四個月大時，我又跟着先生來美國，將女兒留給了媽媽。六十多歲的媽媽，不放心將孩子交給姐姐們，每天都自己帶着她睡覺。夜裡要起床泡奶把尿，白天要洗衣餵飯，還有孩子的健康安全，不知媽媽為此操了多少心。每每想到把這麼大的責任交給媽媽，心裡便自責不已。但是媽媽從沒有抱怨過一句，有的只是對外孫女無限的愛意。

        我生了兒子後，76歲的媽媽還跟大姐一起來美國幫我帶兒子。那時我們已有了寬敞的大房子，兒子又活潑健康，媽媽和大姐的到來，讓我重新享受到一家人在一起的天倫之樂。晚飯後，我們帶着孩子，有時散步，有時看電視，有時聽女兒練琴，有時坐着聊家常，天天過得溫馨快樂。兒子滿周歲時，媽媽和我們一起，戴着圓錐形的生日帽，與我們一起拍手唱起生日歌……

        最近一次回國是半年前，我帶兒子回去。頭幾天媽媽腳腫，我就不時給她按摩。吃了幾天藥後，腫消了，媽媽又變得清癯矍鑠。穿着碎花短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又清秀又慈祥。媽媽跟我念叨，年歲大了，一天不如一天，自己福享足了，沒有牽掛，隨時走都可以，只求走得利索些，不要拖累子女。還一再交代我，若是到那一天，千萬不要趕回來，太遠了。我告訴媽媽：你身體不錯，福氣又好，要活到一百歲，等我的孩子讀大學工作，賺錢孝敬你。媽媽笑着說：怎麼可能等到那一天!

        沒想到，年歲不饒人，僅僅半年時間，媽媽就到了病危！在開往老家的高速上，接到大姐電話，讓我路上不要耽擱，儘快趕回。我頓時淚如雨下，虔誠地祈禱老天，留住我媽媽！媽媽，女兒大西洋都跨過來了，就要到你身邊了，等着我啊！

        當我趕到醫院時，媽媽已脫離了危險。奄奄一息的她，聽到我急切的呼喚，兩行眼淚瞬間滾落下來。我悲喜交加，感謝老天幫我留住了媽媽，感謝媽媽等着我回到身旁。媽媽，女兒回來陪你了！

        守在媽媽的病床旁，監聽儀發出的嘀嘀聲，揪着我的心；輸液管里的點點藥液，都帶去我虔誠的心願。我握着媽媽的腳，左右輪流地做着腳底按摩，真希望每一次按壓，都能給媽媽增加點元氣。我就這樣一邊流着淚，一邊祈禱着，一邊按摩着，直至媽媽醒來後用雙腳踢我。我趕快起來俯到媽媽頭邊上，媽媽艱難地跟我說：“不要按摩了，你太累了！”我的媽媽呀，你怎麼到這個時候了，還只為你的孩子着想呀？你可知道，能看到你，能為你按摩，是老天善待我呀！女兒平時遠在天邊，不能行孝膝前，現在我趕回來陪你，你就讓我儘儘心吧！媽媽說：“我捨不得你回來呀，太辛苦了，兩個孩子也要媽媽，你這一回來，他們三個怎麼辦？”我說：“媽媽，他們都想回來看你，派我當代表，所以這段時間我只屬於老媽你！”媽媽欣慰地笑了。

        媽媽的雙臂因掛點滴吊針而青腫。我抱着媽媽的手臂，心疼得直流淚。媽媽寬慰我說：“沒辦法，為了活命！”那一刻，我心如刀絞，真希望華佗再世，能給媽媽再生之力；真希望自己有功法，能讓媽媽少受點苦。

        病中的媽媽，依然樂觀風趣。為了保持她的神智清晰，我們每天讓她辨認來人。她往往不直接說出人名，而是說：“你是我的寶貝曾孫啊！”，“你是XX的老婆呀！”。有天三姐故意逗她：“你的大女兒不太孝順吧？”媽媽微慎地說：“你敢說？”“你的小女兒不太體貼吧？”媽媽笑着說：“你找打呀？”媽媽戴的耳環和戒指是我早年買給她的，這次她非要摘下來還給我。三姐逗她說：“怎麼給小妹，不給我？”誰知媽媽巧妙地回答說：“這個是還給她的，下次我再買個給你！”委婉的回答，充分說明了媽媽仍保有清晰的思維，讓我們大感欣慰。一天，大姐和我扶着媽媽坐在床上，媽媽情緒很好，不但跟我們講了很多話，還艱難地將右手舉過頭頂，說：“你們這樣孝順我，我向你們敬禮！”我和姐姐都暢快地笑了，開玩笑說：“媽媽，你還當起軍人，行起軍禮來了！”我燙了頭髮回來，問媽媽好看嗎，媽媽答道：“好看，我女兒什麼樣子都好看！”我頓時熱淚盈眶。媽媽，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在你的眼裡，女兒才是完美得無可挑剔，我可不能沒有了你的欣賞啊！

        一日媽媽醒來說，夢裡看到兩個小孩站在床邊跟她作揖，她說肯定是她早年夭折的兩個兒子。“他們一定是想媽媽了！”說完便哽咽了。媽媽平時很少跟我們說起這兩個孩子，但是他們也曾是媽媽的心肝寶貝呀。他們的失去，一定是媽媽心頭永遠的隱痛。在彌留之際，她一定將自己生活中的一幕幕在腦海中重放，那裡肯定有她所有愛過的人。我對着媽媽的耳邊說:“媽媽，你也想他們了吧？”媽媽點點頭，眼睛都紅了。

        媽媽的病情幾起幾落，幾次都到了生死邊緣。在媽媽與死神搏鬥的同時，我們幾姐妹，全部守候在媽媽身邊，緊緊握着媽媽的手，輕輕地摸着媽媽的頭，並在媽媽耳邊不停地說話：“媽媽，別害怕，我們都陪着你！”“媽媽，你要堅強，你會挺過去的！”“媽媽，就要過年了，你可要跟我們一起迎新年呀！”……也許是我們的誠心感動了上帝，也許是媽媽的堅強勝過了死神，媽媽竟幾次起死回生，最終跟我們一起迎來了新年的爆竹聲聲！大年初一，我們把所有小輩給媽媽的紅包一一拿給她看，然後摞成一疊放在她床頭。媽媽欣慰地笑了：“我又多過了個年！”平時過年度日，都沒有特別感覺，可是在陪媽媽堅守生命的日日夜夜裡，卻發覺原來“又過一天”是那麼珍貴，“再過一個年”是那麼美好！也許媽媽就是想再跟我們過個年，才堅持下來的？

        初四那天，媽媽又陷入了昏迷。我抱着媽媽的肩，貼着媽媽的臉，忍不住哭了。媽媽呀，女兒不孝，二十多天的假就要完了，明天又要啟程了，你這個樣子，讓我怎麼忍心拔腿走啊？你可要好起來啊，等到暑假，我再帶全家回來看你！媽媽一定是應了我的懇求，晚上果然清醒過來，第二天情況更好。她交代我不要牽掛，帶好兒女，照顧好家。我就這樣帶着媽媽的囑咐，帶着對媽媽無限的眷戀，拎着包走了 ---這一走，就成了我與媽媽的永別！

        回到美國後，被告知媽媽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神智也清晰，所以家人已開始作長久打算。卻不料，2月6日晚上六點十分，媽媽卻悄悄地，在安安祥詳的睡眠中平靜地走了。當我在凌晨聽到第一聲電話鈴時，我就知道，那非常的一刻，終於不可逃脫地來了，我的心，便在暗夜裡一點一點地沉下去，穿着睡衣坐在書房裡，任由淚水撲簌簌地滾落。媽媽，我一生一世的媽媽，你真的走了嗎？一個星期前，我還把你擁在懷裡，難道我真的再也不能貼着你的臉，與你相擁了嗎？難道我真的不能再靠在你的耳邊，與你輕言細語了嗎？難道我真的不能再握着你的腳，為你按摩了嗎？多想再看你一眼，多想再叫你一聲“媽”，多想拉住你的步履，不讓你遠去！後悔去年暑假時，沒帶女兒回去，讓你看看最疼愛的外孫女；後悔沒將假期再延長些，親自送你上路去……媽媽呀，你就這樣走了，女兒捨不得呀！從此，在電話里，我不能再甜甜地叫你一聲“媽”，不能再幸福地跟你匯報兒女的巧與乖；每年暑假，我不能再急切地裝箱回去看你；再逢金秋，我無處再把生日祝福寄給你！思念你的時日，將與日俱增，永無盡頭；與你的相見，只能在冥冥的夢中……

       媽媽，黃泉路上你走好，別擔心，不害怕，你的子孫在這頭送你，爸爸一定帶着兩個小兒在另一端等你。你子孫滿堂，福壽雙全，不歸路上一定走得無憾無悔；你積德行善，好人一生，地府之路一定越走越坦；你勤勞一輩，節儉一世，今後的日子千萬別再虧待自己。陰陽紙隔，媽媽，請你夢裡常光顧，母女相會解思念。家長里短與女說，缺需少用急相傳。一生母女永世連，天情地緣不間歇。

        媽媽，請記住我們的許諾，來世我再做你女兒，不做老幺做長女，讓你從年輕到老一直有我陪着你！

        媽媽，一路走好！

                                                                   寫於媽媽七七祭

                                                                    2/18/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