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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秋鵬:讓母親住在豬圈裡的理由
送交者: 風和雨 2002年01月15日16:19:31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2002年1月12日的人民網上報道:在武漢市漢南區紗帽鎮陡埠村,有一位七十多歲的太婆住在豬圈裡。報道中有記者的現場描述——

七十多歲的太婆何茅丫的“家”是一間廢棄的豬圈,旁邊就是堆滿了牛糞的牛欄。在餵豬槽邊有口生鏽的小鍋,裡面是半鍋污水。一堆破爛上放着老人撿來的一個爛蘋果和幾隻蘿蔔,這就是老人的“廚房”。此外,大約一平方米多一點的空間,掛着破麻袋做的“門”,裡面堆滿廢紙、稻草和幾件舊衣、一床薄絮,這便是老人的“臥室”。

看着滿頭白髮、骨瘦如柴的太婆,記者不禁為之心酸。老人說,她今年71歲。“您是不是沒有子女呢?”一聽這話,老人頓時老淚縱橫,告訴記者,她有5個子女,可都不管她。

村民們介紹說,何茅丫太婆在這個“家”里已經住了一個來月,平時除了大夥偶爾送來一點吃食,老人就只能從破爛堆里撿東西吃。

據太婆一位遠房親戚介紹,太婆共有4子1女,女兒遠嫁,大兒和三兒均已成家,且家境不錯。太婆住的,就是大兒家的豬圈。

鄰居們說,自1998年12月老伴去世後,就沒人管太婆的生活了。以前太婆的住房前年因太破敗,隨時都可能倒塌,去年12月太婆只得搬進大兒子何和平家的豬圈。

看了這篇報道之後,我開始想象何茅丫太婆的5個子女,他們是長得什麼樣子的呢?我想他們肯定是長着一副人的樣子。他們的口袋裡裝着中國公民的身份證,他們和其他的人一樣在飯桌上吃飯,一樣可以乘火車或者汽車,穿人的衣服,說人話,而且和其他的人一樣是懷在母親的肚子裡十個月以後生出來的,剛生出來的時候只有尺把長,赤裸裸的一無所有,然後母親餵他們奶吃,所以他們沒有餓死,母親給他們溫暖的懷抱,溫暖的家,溫暖的衣服,所以他們沒有被凍死,沒有被野狗吃掉,然後母親繼續撫養他們,提供給他們吃、穿、住等必要的生存條件,還要讓他們去念書,接受教育,直到他們長大成人了,開始成家立業、結婚生子了。而他們與別人不同的是,他們讓七十多歲的母親住在了豬圈裡。

然後我又想到,他們會不會感到自己的做法不對呢?會不會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內疚或者不安呢?我馬上想到不會,因為如果會的話,他們肯定不會那樣做。是的,在他們的眼裡,讓母親住在豬圈裡,那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如果某一天,豬圈倒塌把母親壓死了,或者某一天,因為沒有找到吃的,母親終於餓死了,那也用不着大驚小怪的。他們已經有了充分的心理準備。說不定這樣的結果正是他們期待已久的。

那麼他們為什麼這樣做呢?報道中沒有反映出來。他們當然是有理由的,如果記者去採訪一下何茅丫太婆的5個子女,他們可能會講出一大堆的理由來,說明為什麼要讓他們的母親住在豬圈裡。

在寫作這篇文章的時候,我忽然想起在很多年前,我生活着的城市也曾經發生過一起類似的事情,好像也是一個七十多歲的太婆,養了七、八個子女,但是沒有一個願意養她,於是太婆就把子女告上了法庭,這件事情在當時引起了較大的反響,我們那裡的電視台還現場直播了法庭上的情景。具體經過我已經模糊了,但有一個細節卻給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就是那個太婆的大兒子,一個中年男人,職業好像是教師,或者公務員,他在法庭上慷慨激昂、鏗鏘有力地說了一句話:坐牢法辦隨你去,要我養娘辦不到!那句話對我產生的震撼,讓我至今記憶猶新。

我開始感到深深的恐懼,我發現人,其實也是一種非常可怕的動物。我在想那個把子女告上法庭的太婆,在幾十年前剛剛生下那個大兒子的時候,心裡該是多麼的歡喜啊。她肯定會抱着這塊從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沉浸在無比甜蜜與溫柔的親情之中,她是做夢也不會想到,在幾十年之後,在這塊肉變成一個事業有成的中年男人之後,會對她說出那樣一句話來。

那麼到底是什麼理由呢?到底是什麼理由讓他們這樣做的呢?這是我最為關注着的,也是我一直在苦苦探索着的。目前我唯一能夠找到的答案是人性的喪失。現在這個社會,讓很多人的人性,在不知不覺之中,就已經喪失掉了。有很多人,已經變得和野獸沒有多大的區別。

我經常在媒體上看到這樣的報道,有人掉進了水裡,馬上就要淹死了,但是旁邊卻站着很多看客,他們無動於衷地看着,卻沒有一個人下去相救,他們不光露出滿臉的冷漠與麻木的表情,甚至還顯得趣味津津,直到那人在水中掙扎着咽下了最後一口氣。還有的人遇到了車禍,被車撞成了重傷,奄奄一息地躺在路上等死,肇事車早已逃遁,那人周圍也會出現很多看客,在興致勃勃地看着那人在痛苦中掙扎着,直到死去。

那麼到底是什麼理由讓他們這樣冷漠與麻木呢?是什麼理由讓他們這樣趣味津津呢?我曾經和很多這樣的看客交談過。讓我感到震驚的是,這樣的看客,其實就是生活在我們周圍的普通人。而讓他們這樣冷漠與麻木,這樣趣味津津的理由是,他們就是具有這樣的本能。就想肚子餓了,他們就要吃東西。身體冷了,他們就要穿衣服。看到有人落難了,他們就要看好看。就是這種本能。

於是我就進一步地追問,他們到底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本能,比如說看到有人落難的時候,他們為什麼不去關懷,不去同情,不去救助,不去保護?他們的答案大意基本上是相同的:因為從來沒有人這樣關懷過我,同情過我,救助過我,保護過我,在我落難的時候,我從來沒有遇到這樣的人,那我又有什麼理由那樣去做呢?

我終於明白了,只要生活中這樣的人越來越多,讓母親住在豬圈裡的理由將會變得越來越充足,越來越正常。而那些對於自己的母親都能這樣做的人,他們又會怎樣來對待其他的同類——我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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