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以前和什麼人聊過，在大城市住慣了的人，到了小鎮上會覺得很悶。想想也是，在大城市說看戲就看戲，說看電影就看電影，說聽音樂就聽音樂，說吃飯就吃飯，說逛大街就逛大街。實在悶得難受了，還能上酒館咖啡館角落裡坐一坐，拿着張報紙搓出稀里嘩啦的聲音來，順便聽聽旁邊的陌生人打飽嗝，運氣好了還能不着邊際地聊幾句，也算是個響動。可是到了小地方呢？除了進進出出和鄰家大媽串串老婆舌頭，還能幹什麼呢？美麗的風景？第一天早晨起來，拉開窗簾外面是美如畫的風景，但是第一萬天早晨起來呢？除了讓人百曬不厭的陽光，那畫面還能算是個存在麼？苦啊，來自大城市的我每當想起這些來，就忍不住地傻樂。

在托斯卡納轉悠小鎮的時候，你大多看到的是裝點精緻小商店，不知道主人花了多少無戲可看的夜晚揣測出這麼讓人賞心悅目的視覺效果來。進了這些小店，你能感受到的就是：“鬧”。鬧騰的色彩，鬧騰的造型，鬧騰的擺位。里出外進，重重疊疊，熙熙攘攘，花里胡哨。有的那個鬧騰勁兒，快趕上我家的客廳了。但是，和我們的客廳不一樣的是，這裡的鬧居然是亂中有序的。托斯卡納小商店的鬧讓你體會不到任何現代化的痕跡，不管什麼東西，你都不會覺得有順手拈來之輕，因為它總是伴隨着沉甸甸的質量。伴上女主人黑黑的大眼睛，見到來者便抱以火辣的凝望，讓你忍不住就想掏錢買點什麼。

當然，我們每到一個小鎮，就買上一瓶果醬，家家的味道都是真不錯。果醬是我們每到一個地方必嘗的東西。可是，在英國的任何一個小鎮，我們都不曾買到過這樣陽光味兒十足的果醬。一打聽，居然是教會的三產。和尚尼姑們在享受絕對的寂寞之餘順手把上帝的光芒封進了果醬瓶。

有意思的是任何一個小鎮，每個街區都有自己區旗，家家戶戶都大張旗鼓地掛着。有的人就把自己的區旗當作圍巾繫着。仿佛這裡的人還嫌鎮子不夠小，非要把家門口這幾家再搓成一堆兒，緊緊地捆綁在一起，並不失時機地和旁邊的那一堆兒製造點差異和摩擦。似乎這樣才能找到溫暖。

這個想法到了Arezzo, 就得到了印證。我們去的這一天，恰好趕上了每年一度的馬上比武大會(jousting)。天氣很熱，比賽下午5點鐘才開始，但是午飯時間一過，年輕人們就圍着本區的圍脖兒在街上溜達起來了。到了3點多鐘，午睡過後，旗手、樂手、騎士們就開始在街上遊行表演，向着賽場的方向緩慢前進。我們是臨時看客，只能買站票，而且要爬到山城的最高處入場。場地其實不大，擠得水泄不通。場子裡人聲鼎沸，各個區都有自己的代表隊，各個區的觀眾也興高采烈地笑話着別的隊的觀眾和隊員。我們站在後面，幾乎什麼也看不見，只能聽聲音，感受着足球場一般的氣氛。老太太個子太矮，實在是沒有辦法看，只能找一個陰涼的角落坐下來自己休息。

時間長了，我漸漸找到了竅門。高舉右手，開動錄像，記錄下來轟轟烈烈的戰鬥場面。等到舉不動了，就拿下來看看到底是個什麼光景。本來以為會看到武士們騎馬拚刺刀，結果不是。他們用一根長矛在飛速前進的時候去刺中一個靶心。哪個隊得分高，哪個隊就獲勝。

這些意大利人真能折騰，就這麼一個簡單的活動，廠子裡一會兒彩旗飛舞，一會兒鼓號喧天，一會兒濃煙滾滾，一會兒駿馬奔騰。雖然競爭激烈，卻看不到一絲不苟的隊列，聽不到領導講話。就那麼一窩蜂，大大咧咧地嗡嗡着。看了個大概其，我們提前出場，外面街區裡面還都放電視。本區的人聚在一起，像看世界盃一樣。每當自己的騎士刺中靶心，整個街區都炸了營。我們臨走的時候，路過綠營的地盤，正趕上他們的騎手徹底失敗，根本沒有刺中靶子。壞了，我的心一沉，這個倒霉蛋該讓人扔臭雞蛋了。環視四周，也沒有。觀眾還是那麼嘻嘻哈哈地，滿不在乎的樣子。

夕陽西下，把小鎮的房子都塗成了金色。比賽不知道還要進行到什麼時候，我們在震耳欲聾的吶喊中離開。出鎮門的時候，一個騎士中標了，歡呼聲把城門樓子震的直發抖。

我又高歌一曲：鬧--真叫鬧。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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