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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解其中味--關於電影《英雄》的解讀
送交者: 郝雨 2003年02月21日19:45:05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張藝謀的電影《英雄》放映之後,一時間各種媒體上眾說紛紜,雖然電影已經以最驚人的速度取得了前所未有的票房收入,足以說明該片在藝術上的不同凡響,但有些媒體記者或批評者們卻仍然非要把電影說得一無是處,甚至端出一盆盆髒水劈頭蓋臉地往《英雄》上潑。這種專門喜歡和名家名作過不去的習慣和心理實在不好揣測。然而《英雄》在藝術上究竟應該如何評價?《英雄》究竟包含着哪些藝術的以及藝術以外的含義?到底應該如何去深入透徹地理解《英雄》?那些最早的對於《英雄》的發言者們其實遠遠沒有真正地給出答案。尤其是對於一部探索性很強的藝術作品來說,過急地單單根據一己的感覺來進行表態,是很容易把作品完全講歪的。況且那些早期的批評者又基本上沒有講出什麼道理,他們只是搬弄一些空洞的名詞對電影加以打殺。也就是說,那麼多在談論《英雄》的發言者,大多只停留於非常表面地給《英雄》做鑑定或者下判斷。因而,我們的理論界也就不能任由那些不負責任的批評者滿嘴跑舌頭地信口亂說,而嚴肅的批評家們也確實是應該對這樣一部大作品做出更加學理化的解答的。尤其是在《英雄》的熱度即將過去之後,冷靜的客觀的批評應該登場了。

  首先,我認為,《英雄》顯然是張藝謀的又一部在藝術上探索性和開拓性很強的作品,就如同他當年的《紅高粱》、《大紅燈籠高高掛》、《秋菊打官司》等作品一樣,尤其在形式和手法上,依然不是那種墨守成規嚴守成法的電影作品。所以對《英雄》的藝術價值與內涵也就不能在常規的意義上去進行理解。從整體上看,《英雄》不是一部寫實性作品,而是屬於一部象徵之作。所謂象徵,就是作品不是在講一個歷史上的驚心動魄的真實的故事,更不在於塑造一個或幾個勇於為民除害的大義凜然的"英雄"形象,作品的含義是被高度抽象化了的。我以為,這一作品的象徵性內涵,大致可以從這麼兩個字上來加以理解:一個是"劍",一個是"字"。這兩個字也是貫穿在電影始終的主體意象。從"劍"字上,我們可以理解出,它所象徵的就是"武力",是 "戰爭",是物質性的東西,是非人性的東西,也可以說是外在的與人對立的東西;而"字"則象徵的是"精神",是"意志",是內在的靈魂性的東西,是人對世界與自身的超越和升華。在整個影片中,最根本的與最核心的矛盾與對抗,就是這兩樣東西的較量。就"劍"字而言,秦國的雄霸六國,首先靠的就是弓強箭利;而無名等人刺秦,也首先需要十年練劍。可以說,秦國的箭和刺客的劍全都達到了最高的境界,但是,另一方面,像"大風"一樣的弓強箭利也好,萬人不敵的"十步一殺"也好,在電影中其實都沒有成為最後戰勝的力量,電影中的最後戰勝者應該說是"字",即一種更為強勁的文化精神。從影片中看,當秦國的像"大風"一樣的強弓利箭鋪天蓋地地攻入趙國的時候,那些書苑裡的先生和學子卻巋然不動地堅持寫字,這時的先生說了一句話:"秦國的箭可以攻破趙國的疆土,但永遠也攻不破趙國的字!"這裡的象徵性內涵顯然是非常明顯的。全片所表現的俠士刺秦的故事,潛心練劍,別無它求,也無疑靠的是一種精神。而無名修煉成"十步一殺"的劍法之後,仍然要向殘劍來求一"劍"字,這當然主要是影片結構上的需要,但這一情節也特別體現了:真正的"劍法"的高強,仍然是來自於"字法"的修煉。至於影片的結局,無名放棄刺秦,也是為了一種精神,尤其是,秦王突然說他已經從無名帶來的那個"劍"字中悟出了三種境界,而且最高的境界就是不殺,就是和平。這樣的一句台詞決不是像人們簡單理解的,是在宣傳什麼現實的政治理想,那蘊寄於其中的精神的與文化的寓意是極為深刻的。所以,影片中所表現出來的,歸根結底,就是人的精神的勝利,是堅強人格的一種戰勝,而所謂"英雄",也顯然是表現的主人公能夠為着一種"精神"而獻身,是追求一種為着"精神"而永恆的精神。影片的結局是,所有"英雄"都在肉體上倒下了,但是,他們為了"天下",為了愛情,甚至只是為了一種"使命",他們都主動放棄了"劍",而選擇了"死",如無名的對秦王,包括殘劍對飛雪,都是以棄劍獻身而告終的。影片最後以宏大壯觀的場面表現秦的軍隊為無名送葬,而以最美的和最崇高的畫面表現殘劍與飛雪為愛、為理想(即影片中所表現的"回家"的意象)而共赴終極,其意義也顯然都是在於突出那些抽象的精神內涵。

  之所以把影片看成是象徵性的,起碼還有這樣的幾個理由:其一是作品淡化了人物,這主要是從人物的名字來看,影片中幾個最主要的人物都是沒有通常那種很個體化以及很確定性的名字的:第一號主人公的名字就直接叫做"無名",然後是"長空"、"飛雪"、"殘劍"、"如月"以及"高山"、"流水"等等,人物的"無名"在這裡實際上已經作為一種特殊的藝術手段。一號主人公的"無名",暗示了其中的所有人物都不是具體的人物,而只是某種象徵性的符號。而把另外的那些人物命名為"長空"、"飛雪"、"殘劍"、"如月"以及"高山"、"流水"等等,又顯然是為了將人的精神與這些最宏大雄偉的自然物加以對等或對應。影片把這些最壯美的自然物象作為人的名字,無疑是高度升華和精神化了的。對於電影《英雄》的理解必須首先從此入手,否則是根本無法進入《英雄》的真實內涵的。作品對這些人物的命名的確用心良苦,如果按照通常的形象化的作品那樣來看待這些人物,那麼這部作品就首先失去了真實性,因為在先秦時期,人們是根本沒有這樣起名字的,即使是在武俠人物當中,也並不這樣稱呼。其二是淡化了歷史背景,在作品中,主體故事"無名刺秦王",其實主要是作為負載其精神內涵的一個虛構物。它在實際上就已經表明了只是一種若"有"若"無"的故事。用歷史真實的眼光去看就會無從把握。對它的理解決不能和《荊苛刺秦王》那樣去做真實想。當作品完全虛化了歷史的真實之後,其象徵的意義就被凸現出來了。其三是淡化了故事情節。其實許多觀眾都已經感覺到了,這部電影完全不是靠那種波瀾起伏、懸念疊出、曲折驚險,甚至荒誕離奇來吸引受眾的。也就是說這不再是一部傳統的情節片、功夫片或者動作片,也許人們也都注意到了作品場面的壯觀,其實,這一切也都是為了強化其象徵的作用,那些宏大壯觀的場面,並不在於單純地給予觀眾視覺上的衝擊,而是調動人們深入地感覺與領悟,從而進入其精神的氛圍。如影片中飛雪和如月對打的一場,其武打的動作當然也很激烈,但是,影片並未單純地表現武打情景,而是有意識地把武打動作安排在一個色彩強烈的滿天滿地金黃葉子的樹林中,而且畫面還將這樣的背景極力渲染,不斷地在打鬥過程中突出那種濃烈的金黃色調,尤其是這種金黃色調又在打鬥中逐漸轉換為血紅色。這樣的場面設計氛圍創造,就產生了一種極其強大的美感衝擊力,引導觀眾沉浸於美的氛圍之中,並進一步感悟抽象的情緒體驗。這一類情景還有第一段中秦王想象的飛雪被殺後無名與殘劍為了祭奠飛雪而打鬥的一場,等等。其實這些情節都是影片中的"敘述者"自己虛構的,真實的經過全都不是如此,這就更啟示人們一定不要用理解寫實性作品的眼光去欣賞這樣一部影片。其四是作品調動了"意念"入電影畫面,而且這"意念"性畫面還不是那種靜態的即傳統的心理活動的畫面,而是高度動作化的,甚至是以內在的"動"來表現外在的"靜"的。而意念入畫正是象徵性作品最常用的手法。有了以上的這些理由,把《英雄》作為象徵之作來看也就應該說是順理成章了。

  肯定了《英雄》的象徵性藝術指向和取向,對其內涵的理解也就不至於粘滯在過於現實的甚至完全功利的主題上了。例如,有的文章這樣批評《英雄》和張藝謀:

  在民主成為全球普遍價值的時代潮流和中國以民主為取向的政治現代化進程中,他卻反其道而行之,在《英雄》中公然為秦始皇貼上"天下"與"和平"的標籤來為這個千古暴君塗脂抹粉、歌功頌德,導演出一部以"國家利益"為幌子讚美強權、驚人地漠視社會多元化和個人權利的"傑作"。這種宣揚國家利益至上的狹隘的國家主義觀的政治傾向,是一種典型的霸權主義強權政治。這正是《英雄》的硬傷,也是張藝謀的硬傷。作為真正的經得起時間考驗的現代一流導演,應該不僅擅於創造藝術的至高境界,而且擅於通過藝術手法展現對人間真善美的追求,對自由、平等、博愛、人權、正義、和平等人類普遍價值觀念的認同和弘揚。也許張藝謀會說,《英雄》中的秦始皇正是為"和平"而戰,為"統一"(天下)而戰,何錯之有?豈不知,這種人為地為暴君貼上種種美好標籤的做法,大量充足着張藝謀的個人主觀臆斷和政治邏輯紊亂,既嚴重違背史實,又與現代政治文明相背離。對照《英雄》影片情節和古今中外史實,張藝謀的"強權有理論"不攻自破。(張英紅文 張藝謀的硬傷 世紀中國2003-1-15)

  還有許多文章也都是從歷史事實(是否真實)的角度或政治思想(是否正確)的角度來批評《英雄》,甚至還有人把《英雄》只是當作一部普通的武俠片來看,那就簡直離開《英雄》的象徵意義大概有十萬八千里了。

  《英雄》既然是象徵性的,那麼,對於《英雄》的觀賞也就不能只是表面地看其武打設計多麼激烈熱鬧,也不能只是看其場面多麼刺激雄壯,即使是片中的對話,也不能只從其字面本身的意義上來理解。《英雄》的象徵性內涵,只能整體地去悟。如影片的開頭,就是氣魄宏大的金戈鐵馬、席捲大地的壯闊畫面,對於這樣的片中場景,就不能單純地看成是對影片歷史背景的交代,也不只是烘託故事的氣氛,它實際上可以讓人們領悟到,人類的整個歷史,基本就是這種血與火的歷史;人類歷史的大幕,也基本上就是這樣拉開的;而人類歷史的基本構成,也主要就是這種生與死的戰爭。

  總而言之,電影《英雄》決不是一部簡單的情節片。它所蘊涵的文化精神是極其豐富的。片中雖然有一個秦王是歷史上實有其人的,但其他的所有故事和人物都是真實的歷史中所並不存在的。我們的欣賞也就決不能拘泥於評價那一段特定歷史的是非或者是秦王本人的功過上。影片的整個故事只是作為一種精神的載體,並通過象徵的手法,將其意蘊傳達出來。在即將結束本文的時候,我正好看到了評論家段崇軒先生批評《英雄》的一篇文章,他的觀點倒是和我有許多不謀而合之處,不妨引用其中的一段以做本文的結束:"在熙熙攘攘的市場經濟社會中,人們也許已經淡忘了'英雄'、打倒了'英雄',因此許多人覺得《英雄》好看,但不一定能讀懂張藝謀的'英雄情結'。壓根看不懂的,還會亂發訾議。其實,在每個人的心底、在整個民族的潛意識裡,何嘗不深藏着或強或弱的'英雄情結'呢?這又是千千萬萬人去看《英雄》的心理動機。古老的民族和國家要真正走向復興,需要一種'英雄氣',一個人要活得自由、尊嚴,也需要一點'英雄氣'。而這種'英雄氣'正變得越來越淡薄、稀有,這是人的悲劇、也是民族的悲劇。張藝謀從西安城下發掘出幾個2000年前的'英雄'木乃伊,'借屍還魂',呼喚'英雄',有心可謂良苦!"(段崇軒:《"英雄情結"的釋放》,《太原日報》2003.1.1)張藝謀的《英雄》,的確是在喚醒一種"英雄之氣",也的確是在張揚一種強硬的民族文化精神。它可以給我們日益衰弱的精神補鈣,尤其是在西方文化霸權的後殖民主義時代,看了這樣的影片,我們就不會在他人的先進技術和先進軍事面前顯得戰戰兢兢。雖然我們並不要盲目樂觀和固步自封,但外在的物質的東西永遠都不會是最根本的取勝法寶。

  "英雄"的精神是不朽的!電影《英雄》也將是不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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