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來美小住後，耐不住這裡的寂寞，暑假就由我和小兒一起送她回國。女兒不能同往，但卻給我列了一串長長的購物單：高跟涼鞋：白色、銀色、藍色各一雙；平跟皮鞋：黑色鑲蝴蝶結；連衣裙：高腰寬擺，顏色鮮亮，數量不限；小包：樣式可愛，多多益善……好傢夥，讓老媽去當採購部經理啊？“媽，我知道你會挑，才讓你買的。” ——得，誰不愛被奉承？女兒的甜言蜜語就是老媽錢包的“芝麻開門”，這個採購部經理我是當仁不讓了。

回國的第二天，就由三姐的女兒陪着我去逛店。她在這裡讀了四年大學，對城區可謂門兒清，而我這個曾在這裡生活過十多年的“老居民”，反倒是東南西北都辨不出了。——改革開放的步子跨得快啊，哪是我這等美國鄉下人趕得上的？

而那小外甥女可不認為小姨娘是“鄉下人”，一把就將我帶去最著名的商業街逛名店。我的媽呀，這裡的東西，看看不怎麼養眼，摸摸也不怎麼順溜，可是那個金貴呀，即使後面叉掉個零，我還得掂量一下。心想，這衣服買回去，還不知女兒會不會穿呢，不值得！——“花錢小氣”的標籤好像貼得挺熨服的，誰讓俺在資本主義的染缸里浸泡了十多年呢？

就這樣逛了一、兩個小時，手裡只有一件“戰利品”，心裡不免着急，便怯怯地問：“以前那種小商品市場現在還有嗎？”想當年讀大學時，一班同學經常到小商品市場淘寶，影集裡很多青春倩影上的披掛，就是從那裡淘來的呢。小外甥女答：“有啊，這不遠處就有一個。”

從一個不大的門臉進去，裡面店鋪一家接一家，好個別有洞天啊！只見三、四米見方的攤位，每一寸空擋都不閒着：頂上掛着，架上擺着，地上堆着，人在琳琅滿目的商品中穿行。攤主們熱情地吆喝着：“美女，美女，快進來看看！”我被這聲聲“美女”喚得心旌搖曳、雞皮疙瘩直起。再一細瞅，他們對着滿街的人都這麼叫着，才知道那美譽不是單沖自己來的，幸好沒有因此興奮過度、心跳加快。

步入一小店，手剛碰到一件衣服，攤主就一把拎出那個架子，“這個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最適合你穿了！”我心裡憋着笑：“謝您了！減掉二十年，我也不敢把這樣的泡泡袖往身上套啊！”

——“那是誰要買？”

——“我女兒。”

——“她多大，多高？” 這句問得還算專業。

——“……”

——“那穿這件，絕對好看！”

——“不喜歡呀？那就這件，我已經賣出很多了，就跟搶一樣。”

……

我實在招架不住這熱情勁，就說“讓我自己先看看吧。”這才安神了下來。我看見一件中意的短袖去問價，“380！”嚇了我一跳。

外甥女悄悄問我：“真的喜歡嗎？要是喜歡，我就幫你去還價。”

——“80！”

天哪，報價讓我瞠目結舌，這還價更讓我震驚。不是說“砍價攔腰斬”嘛，怎麼變成“去整隻留零”了呢？心中大呼“阿彌陀佛“，幸好有人陪着，要不然讓人宰了還偷着樂呢。

——“美女，你開玩笑吧？80怎麼賣得出？要不然就一整張吧！”

我剛剛還在心裡嘀咕這個價還得太狠了，沒想到她這麼快就鬆口了。

——“80就買一件，要不然就算了。”

——“不賣，堅決不賣，這麼好的東西，怎麼能賣出這個價！”

我正準備說100就100，小外甥女一把拉着我走出去，還交代千萬別回頭。果然剛走到幾米開外，就聽那個攤主在背後大叫：“美女，美女，快回來，賣一件給你，就當幫你帶貨了！”於是用80塊錢就給女兒添了一件漂亮的短袖。

我問外甥女怎敢如此還價，她說：“他們就是這樣漫天要價，只要高價賣出一件，成捆的成本都賺回來了，宰的就是像你這種心慈手軟的人。”她還說：“我這根本不算心狠的，我們那些同學才厲害呢。有一次我們一起去買夜光棒，問多少錢一根，答說‘15元一根’，一個男同學丟過去5塊錢，大喝一聲：‘給我拿三根來！’，那人便乖乖地遞過來三根。”我聽後不禁哈哈大笑起來。這小買賣，看似簡單，學問還真不少呢！像我這樣的，要狠勁沒狠勁，要厚顏卻皮薄的人，幾聲“美女”就被叫得心裡發虛了，哪裡還能勝任買家的角色？嗨，要是買家和賣家都誠意一點，這些繁雜的嘴皮戰不是統統可以免掉嗎？不過，話說回來了，離了這討價還價，買賣還稱之為買賣嗎？或許這鬥智鬥狠本身就是買賣的一種樂趣呢，當買家在為自己占了便宜而沾沾自喜時，說不定賣家正為宰了你一筆而得意呢！就如男人們在美國買車時，個個都覺得自己把車價砍得落花流水似的，可是那些dealer們不是照樣每天滿面春風地迎來送往嗎？天知道是誰占了誰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