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雙版納漫記之吃在兵團 (五) 至 (八) |
| 送交者: suibian2009 2009年11月03日19:08:39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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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福爾摩斯智破豬油案 俺記得當時種菜,主要產品是茄子和捲心菜(起碼七連是這樣)。很少見到西紅柿,黃瓜,江豆,或者其他的品種。估計這有兩個原因,第一是某些蔬菜特別適應當地的土質,還一個應該是茄子和捲心菜對種植的要求特別低,可以節省人力。當年在種菜班任過職的知青,對這個問題比俺更有發言權。作為一個純粹的消費者,俺只能說俺比較喜歡茄子,但對捲心菜不很熱心。俺不反對隔三差五的吃上一頓捲心菜 -- 如果是切絲油炒的話。但是俺對水煮捲心菜塊加鹽的承受力有限。吃過一百來次之後,一想到那種甜絲絲的味道就反胃。俺觀察七連廚師李偉強的工作,發現捲心菜的加工過程跟養豬大師張庭蘭的工作沒太大的不同。首先都是把原料切成一寸大小的塊,然後都是投放鍋中,加上水,煮到沸騰起鍋,倒到某個容器中去。不過一個加工的是芭蕉杆,另一個是捲心菜而已。唯一的工序的不同,是李偉強多了一道放鹽。還有張庭蘭把東西倒入豬食槽,而李偉強倒入各班的菜盆。 七連的水煮捲心菜里是否放過油是一個很複雜的歷史問題,可能會引起爭議,但更可能寫一個偵探故事。據俺所知,七連的油都放在一個一尺來高的瓮里。瓮由誰保管俺不知道,但是俺知道它猶如地主的錢罐子,或者是醫院的危重病人,是連隊的特護對象。一次有人撬開房門,提走了這隻罐子,引起了軒然大波,謠言在茅草房之間流竄,軍心頓呈崩潰之勢。 當時七連有個著名的福爾摩斯李玉秀副指導員。他跟常副教導員一樣,也是陳賡同志手下李雲龍(王近山)部的山西兵。到兵團之前曾經擔任多年的景洪公安局的刑偵股長,有着豐富的對敵鬥爭經驗。營部管理員田開文告訴俺,在景洪所有的人都認識福爾摩斯李,他在街上走上一圈,各類牛鬼蛇神便會銷聲匿跡,小偷會低下頭,耳朵倒下去貼起來。因此,他老的主要任務就是每天在街上走一圈。 有連營兩級領導參加的高層緊急會議上,確定福爾摩斯偵破此案。然後召集了全體知青大會,福宣布他知道是誰幹的,但是為了知青上山下鄉的大局,希望這個人自己出來。俺當時的第一聯想是沙家邦中忠義救國軍參謀長刁德一的台詞"讓他們自己走出來"。顯然,熟悉沙家邦的不只俺一個。福爾摩斯說了幾次,仍然沒人出來認領竊賊的頭銜。最後他說,小偷同志這樣吧,散會後你單獨提着油來找俺。俺保證這事只有你我知道。 到了第二天,小偷仍然沒有出來。福爾摩斯或許忽略了連部的地理位置。如果小偷來找他,必須在眾目睽睽之下穿過全連,如何保證他的安全?可能他本人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當天召開的第二次全連大會上,他又講話說,他以十二分的誠摯,給小偷同志第二次機會。當晚他將打開特護病房的門,給他一個送回全連同志性命的機會。 這件事的結束很奇怪,油罐的下落從某一時刻起忽然再也沒任何人提了。仿佛那只是一個夢,其實根本沒有發生。從全連同志包括俺自己繼續存活的事實,可以猜到此事得到了圓滿的解決。也許解決時達成的默契,或者談判條件之一,就是讓此事變得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 多年之後,俺聽說了毛澤東訪蘇時發生的一件事。當時他的隨行人員中,有人偷走了服務人員放在房間裡的那一小瓶香水。事情匯報到他老人家處,問他是否追查。他老人家大手一揮,說不要追了。他不告訴你,就是不想讓人知道麼。參照七連的豬油案,俺懷疑那人已經在此前向毛澤東坦白,並且歸還了香水,而他的姓名,已經和主席達成了協議,只留在主席心中的檔案館裡,像他老人家知道的許多其他秘密一樣,永遠不會公諸於世了。 在當時把油當作性命的條件下,捲心菜是否放油,放多少,都是敏感的問題。俺的情報來源顯示,當時煮捲心菜是放油的。不過,是在煮好之後放。這樣做的好處有兩個,第一是節省油,第二是油會飄在水面,為它的存在做雄辯的證明。
(六) 阿基米德之後 俺對茄子的好感可能來自俺家族樹上某個遙遠的基因。正如俗話所說,蘿蔔白菜,各有所愛,這屬於說不太清的那一類事情。俺喜歡茄子味道平淡而做法多樣。加肉的種種做法對討論兵團伙食沒有什麼意義,故略去不提。俺只說那些不加肉的。首先可以放在火灰里燒,燒完了撕掉皮,拌上辣椒和鹽下飯。另一個是切成片,用油爆炒,也很有意思。 茄子的一個好處,就是它的適應性特別強,而且能夠吸收其他東西。如果用油炒,你可以明顯地吃出茄子中吸收了大量的油,從而變香。如果用鹽和辣椒拌,你也可以吃到茄子中滲入的辣味和鹹味。這跟捲心菜形成了鮮明的對照,捲心菜不大進油鹽,也不怎麼吸收其他菜的味道。也許俺就喜歡茄子的吸收特性,茄子一般作為配菜使用,但是,它正如一個明智的人,喜歡從別處發現和吸收優點。 希臘菜以善做茄子著稱。不過俺吃過一次之後,就再也沒回去過。他們做茄子不過是煮熟了切塊,放在同樣是煮熟了切塊的豬肉旁邊,而且兩者都不放鹽。這暴露他們對茄子的認識淺薄到了可悲的地步。也許,阿基米德之後希臘就沒怎麼進步過。
(七) 強悍的雞棕 提到兵團的吃,不能跳過西雙版納亞熱帶森林提供的各種野味。粗略的統計起碼得包括竹筍,木薯,蘑菇,黑白木耳,野芒果,青蛙,牛蛙,竹蟲,竹鼠,白螞蟻,魚,蛇,蜂蜜,象耳朵果,飛龍(鍋蓋)。這些,當然都是沒有污染的地道的綠色食品。 曼嶺水庫附近竹子種類繁多,竹筍自然也種類繁多。俺非這方面的專家,但俺知道有一種竹筍--可能是毛竹的筍--非常苦,煮過之後也可以吃,但美食家不取。另一種比較小的竹子,筍就不苦了,煮了或者炒了就可以吃。俺在那從來沒挖過竹筍,所以沒太大的發言權。俺只記得當時編筐和蓋房用的還有一種直徑一兩寸的竹子,相當的嫩,不知筍味如何。相信知青中有人知道。 說到蘑菇,首屈一指的當然是雞棕,因其味道鮮美類似雞肉而得名。其實雞棕也有若干種,有的肥大,有的瘦長。這種蘑菇一般在雨季到來前後鑽出土來。有個地方幹部告訴俺,每年的頭一次打雷,會使得雞棕破土而出。第二天到樹林去尋找,無往不勝。這理論的正確性如何俺沒驗證過,可以作為家庭作業留給西雙版納的有道之士。 剛剛出土的雞棕腦袋小而堅硬,隨後就會張開,直徑可達三五寸之大。一般都呈謙虛的灰褐色。俺吃過一次之後,對它的美味就有了如此深刻的印象,以致今後每看到灰褐色的蘑菇,口水幾乎會馬上淌下來。 營部姜洪琴教導員門前原有一個大螞蟻包。大約高一米五,直徑則有兩三米。俺曾經用鋤頭挖過,一鋤頭下去,只產生一個白印,俺感覺它的硬度僅次於水泥,於是放棄了。姜教導員上任後,第一個行政決定就是把它挖掉。為此營部七名干戰全員上陣,俺印象最深的是翟副營長,他個子不大,乾乾瘦瘦,揮起鋤頭來卻有股子驚人的狠巴勁。堅硬的螞蟻包外殼被他無情的鋤頭一點點啃,有如樹幹上水獺堅強的牙印。最後,外殼被啃開,內層終於暴露出來。 內層仍然非常難挖,但是土有相當的濕度,比外殼要好的多。不久,俺們就有了兩個意外的發現。第一是裡面藏有一條毒蛇。並非那一帶路上常見的灰綠色毒蛇,而是褐色的,比較粗,腦袋是明顯的三角形。其品種連本地的張幹事也不認識。俺們三兩鋤頭打死之後繼續挖,然後眼睛一亮,發現了大約二三十根,還沒出土的灰白色蘑菇。張幹事和常副教鑑定的結果,這些都是雞棕。這個發現令俺喜出望外。當晚,俺們喝了一頓美味的雞棕湯。 據有經驗的人說,雞棕長在螞蟻包中,在西雙版納是一個很常見的現象。俺後來在電視的科普節目中看到,白蟻有培養蘑菇的能力,它們不但懂得把美味蘑菇的菌種運到包中,而且知道給以適當的溫度和濕度,使蘑菇發育,長大之後,就成了它們的食物。值得注意的是,在西雙版納眾多種類的蘑菇中,白蟻選擇了雞棕,可見其營養價值和味道都是最好的。 吃雞棕絕對是俺知青生活中不多的亮點之一。俺吃過多種蘑菇,但味道最好的還是雞棕。俺當年回家探親,曾經帶過一罐油炸雞棕。用來下面,家人吃了個個讚不絕口。可惜他們沒吃到西雙版納的鮮雞棕,否則他們的美食經歷一定會更上層樓。味道跟雞棕接近的有松根菌。這東西黑糊糊的一塊,看去像洗碗用的海綿,要花很大的功夫撕開清洗,但是炒吃的味道接近肉。這種蘑菇沒在橄欖壩見到,但是在思茅有。在紐約的美食市場上,標價三千美元一磅。 雞棕看去柔弱,但是力道驚人。有一次俺在二營通往團部的拖拉機履帶印上發現了若干朵,有的腦袋已經破土而出,有的正在努力,可以看到被拱裂的硬土。那條道路天天被拖拉機履帶碾壓,土的硬度可比螞蟻包的外殼。因此,俺之喜歡雞棕,不僅僅在於它的味道,還在於它突破拖拉機履帶的重壓,破土而出的強悍性格。
(八) 素河豚 剛到兵團大量吃乾菜。乾菜裝在大包里,輕飄飄的類似海帶,先得用水泡發,然後切了煮或者炒。這種乾菜俺只在兵團見過。到底是什麼蔬菜做的,至今弄不清楚。只記得它味道略甜,有爛霉的怪味,一兩次能吃個新鮮勁,三次之後俺就有逆反心理了。有這種心情的大約不是俺一個,到後來乾菜只能熬湯,可見大家都希望把那種怪味稀釋到可以接受的程度。大家之到處找蘑菇打野味,沒準就是乾菜逼出來的。 曼嶺水庫附近蘑菇品種繁多。奶汁菇顏色杏黃,掰開了有白色的汁。有一次不知誰弄來一大堆,放在營部開會用的大竹桌子上,這種蘑菇直徑一兩寸,小而緊湊。燒出來鮮味不如雞棕,但是結構比較緻密。青蘑菇也類似,但可以長到相當大,味道和如今市場上的普通蘑菇接近。吃蘑菇的最大顧慮是怕中毒。十萬個為什麼上說越鮮艷的蘑菇,越可能是毒蘑菇。上山扛木頭時,俺經常見到形形色色鮮艷或者不鮮艷的蘑菇,不過吾生也短,雅不欲過早結束。因此一次沒採過。俺敢肯定在保住了性命的同時,也浪費了大量的美味。 ???????????????????????????????????????????????????????????????????????????????? 若干年之後俺第二次下鄉。曾經住在一個當地老鄉家,旁邊有北方的森林和草場。那個地方以多雨著名,秋季出去在森林轉一圈,能採到大量的蘑菇。房東是個業餘蘑菇辨識家,有幾大本彩色蘑菇圖例。俺把蘑菇拿來請他辨認,大約有百分之七十的情況都辨認失敗。他辨認蘑菇是根據顏色,傘幅的密度,還有蘑菇杆的若干特徵。讓人惱火的是蘑菇不按照圖片長,書上說有三十八個傘幅可食,三十個就不可食,俺采的偏偏長在三十和三十八個之間。這有點像俺們人類社會,五百年有王者興,孔子和白求恩那樣的聖人幾乎見不到,本拉登和布什那樣純粹的壞人也不多,多的是俺們這樣的平民,長了三十四五個傘幅,在好和壞這兩個極端之間。 俺一直奇怪為什麼沒人工培育的雞棕。理論上,既然馬糞菇可以培養,雞棕也能,都是菌類麼。 沒準雞棕特別難伺候,它是西雙版納蘑菇之王,難伺候是王者的通病。 俺的辨識力只夠采木耳。主要的採集地點是七連的柴堆,上山幹活時也遇到很多,如果方便,俺也會帶回去。七連趙連座對柴有特殊的愛好,故他們連的柴堆大得猶如一座小山。俺常常爬上山去,把木柴翻開找吃的。最常找到的就是黑木耳,有時可以發現白木耳,甚至白蘑菇。曼嶺附近的木耳常長在樹幹上,時間長了沒人采,就會化成水流走。 在北京木耳最常出現在家常菜木須肉中。它本身沒什麼味道,也不怎麼進味,但是它很薄,沾什麼味就帶什麼味,是個出色的配菜。俺發現跟木須肉里燒軟的水發木耳不同,新鮮的黑木耳非常脆,吃起來喀嚓喀嚓的,像北京喝啤酒時用的涼拌海蜇皮。不過拌涼拌起碼得有香油,蝦米,醬油,俺沒那麼多的佐料。找到木耳之後,有油就炒炒,放點鹽下飯,沒有就和其他菜一起煲湯了。 俺探親時帶了不少干木耳,估計是人工培育的。白木耳曬幹了是銀耳,據說是高級補品,吃了提神。不過俺沒覺得有它有那麼厲害,幾年間吃了不少,仍然渾渾噩噩。俺查了一下,黑木耳分布極廣,最著名的產地不在雲南,而在四川和貴州。冰天雪地的黑龍江佳木斯是北方林帶,居然也能產,而且產量特大。書上說它富含蛋白質、脂肪、糖類及多種維生素,不知道為什麼俺當年吃了那麼多還營養不良。 黑木耳除了"富含蛋白質、脂肪、糖類及多種維生素"這一點之外,其餘都像知青,營養要求不高,天南海北的哪都長,什麼樹幹都行,只不過時間長了,會像時間一樣,化為水流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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