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吃在西雙版納之知青篇 (一) 至 (三) |
| 送交者: suibian2009 2009年11月03日19:39:52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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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曼嶺餅乾 兵團的吃,一言以蔽之曰:吃得飽,但吃不好。 主食是大米,俺不記得定量多少,但是夠吃。應該說這是非常幸運的。作為對比,俺下鄉之前,曾被送到湖北勞動一年。那是著名的魚米鄉,大米卻不夠吃。到遠處幹活開伙,各人都得把米放在各自的缽子裡蒸,以免吃的時候分贓不勻。俺經常過着半飢半飽的日子,當時照片好像從監獄放出來的死囚。在那之前,俺還參加過兩次學校組織的勞動,一次是去河北白洋淀,另一次是北京南口。干的是人力拉犁,扛玉米杆之類的重活,吃的卻是棒子麵。有一次集中開會,饅頭敞開供應,俺一手端碗湯,一手抓饅頭,一氣吃了八個,俺不記得還吃過更香的饅頭了。有這些經歷的俺,對兵團的主食是很滿意的。 那時俺喜歡吃鍋巴夾白糖趁熱,一種自創的中式甜點。鍋巴不能用鍋底的。那的鍋巴類似貪官的臉皮,黑而且厚。鍋中部的鍋巴薄而黃,咬起來喀嚓喀嚓,又香又脆。不過跟俺有相同嗜好的人不少,七連大廚李偉強(上海知青)和張庭蘭(北京知青,後來去餵豬)當能記得當時搶鍋巴的情況,俺還記得侯毅抓着一大塊鍋巴往宿舍跑的樣子。不過,這等好事只在剛到兵團時有,後來施工緊張,連里大概覺得悶飯鍋巴多浪費大,改為蒸飯,就再也吃不到鍋巴了。順便說說,中國烹調中鍋巴有些地位。川菜鍋巴肉片就是把鍋巴炸了放肉片煮出來的。七七年俺曾經在成都的飯館裡吃過,兩塊多一份,當時算很貴了。俺後來在一個回憶錄中看到,抗戰時期,延安的孩子們也喜歡吃鍋巴。當時叫莫斯科餅乾。當然俺們那時候蘇聯都修正主義了,可以改一下,叫橄欖壩餅乾。 橄欖壩傣族老鄉的主食糯米,俺在七連也吃過幾次。糯米含油度和黏度都高,在中國食文化中有特殊的地位。北方人吃的年糕,其實就是糯米飯放糖,取"黏"和"年"諧音。南方兩湖一帶把糯米煮熟了碾碎,加上綠豆和鹽晾乾,稱作"(米慈)(米巴)",也是過年食品。傣族老鄉把糯米蒸熟了捏成糰子,有點像日本的"蘇喜",用芭蕉葉包了帶上山吃,不過他們煮的偏硬,連里煮的要軟得多,挖一碗放上白糖,就可以跟喜兒一樣"歡歡喜喜過個年"了。 當時還吃過一種糯米叫紫米,俺只在雲南見過。得傷寒後營部少數民族的張幹事給了俺一些,她說熬粥喝補血。俺熬了一喝,確實香。那粥顏色血紅,是不是含鐵量高,俺沒有考證過。
(二) 革命許可證 說兵團"吃得不好",主要是指菜的質量。先說說雲南菜的辣。不能說這是質量問題,但對俺來說,問題也不小。進了雲南,所有的菜一律都辣,而且辣得相當兇猛。從昆明到橄欖壩一路辣過來,俺根本就沒吃多少飯。因為吃飯時怕辣,必須常常吸幾口氣緩解一下,沒吃幾口,飯菜都涼了也不好吃了。 北京菜不辣也許跟滿清統治北京近三百年有關。滿人不吃辣,而他們的口味統治了北京。典型的北京風味是烤鴨,涮羊肉,豆汁兒,艾窩窩,羊雜碎,和芝麻火燒,味道以平和寬厚見長。整個北京,也只四川飯店,曲園酒家等幾家四川和湖南風味的飯店出售烈性辣菜。北京口味的俺,看老雷等本地人吃飯,抓起辣椒蘸蘸鹽,卡嚓咬一大口,津津有味地咀嚼,不禁替他們吸氣。 長期不能吃辣,在兵團會要命。本來伙食質量就不高,要是進食不足,還得干高強度的勞動,肯定會造成體力透支和營養不良。毛主席的"不吃辣椒就不能革命",簡直就是對雲南下鄉知青說的。事隔四十年,當時俺怎麼取得革命許可證的也說不清了。只記得十一年後離開雲南時,辣椒已經是俺的至愛了。俺比較寵愛的吃法是炸小米辣泡醬油放味精。還一個是毛澤東式的煎干辣椒蘸鹽。主席泉下有知,當為革命後繼有人而感到欣慰。 不過吃辣僅僅是困難的開始,最大問題是菜里油特別少。到十連吃的第一頓是豬下水煮南瓜,為照顧知青沒放多少辣椒。不過豬肉完全是象徵性的,每份菜里只有五六塊熬過豬油的油渣和豬腸子。俺跟司務長老雷打探,他說這餐是特別招待,今後可沒這麼好。俺聽了心裡直打鼓。因為俺當時已經知道修水庫是極重的活,湖北那邊每年都要派人去修長江大堤,必須是強勞力,回來的人都累到脫力。這些還是地道的農民。就憑俺們這些學生,加上點南瓜豬下水,能扛這麼重的活嗎? 當時各地兵團知青的待遇不一樣。比如內蒙兵團按軍隊大兵待遇,包吃包穿,每個月只發三五塊錢津貼。俺們雲南水八路是每個月發二十八塊錢,不包吃穿,其中十六塊扣除當伙食費。各連的伙食能搞多好,就得看司務長的了。俺不記得水利兵團每個月的油肉蛋定量是多少,反正是遠遠不夠。很長時間才能沾點葷,菜里的油花如水庫里的魚,偶爾能看見但是必須足夠幸運。至於雞蛋--俺很快就忘了雞蛋什麼味兒了。 跟橡膠農場的土八路不同,水三團是一支新組建的部隊。新組建意味着它沒有養豬,種菜這類的副業基地。伙食質量必然差勁。俺沒吃過橡膠農場的伙食,但是俺沒聽說有營養不良,大批知青尿血的。在水利團這事就發生了。大致是七一年,不記得是那個連隊了。那時俺也得了營養不良,腿浮腫,渾身無力,無法幹活。這正發生在干九天休息一天,吃一次肉的會戰期間。顯然是因為施工勞動強度太大,食物不足以負擔體力支出,身體開始消耗自己了。消耗的順序首先是脂肪,然後就是肌肉。換句話說,身體自己在吃自己。一旦吃到肌肉,離死就不遠了,因為肌肉之下是骨頭,已經山窮水盡。 可以肯定地說,二營的司務長們一開始就認識到了水三團的先天不足,並且採取了相應的措施。俺到兵團是六九年十二月五號,前面的第一批是十月底。到了不久就聽領導說九連有個模範女知青姜某某,名字忘了,任勞任怨特別能戰鬥,有人曾把正在豬圈起糞的她指給俺看。可見當時連隊已經養豬。而且俺還記得各連幾乎是立刻就開闢了菜地。十連的菜地就在俺們二班的宿舍側面。俺下工之後沒事,曾幫助當時一班專門種菜的女生溫元娥澆了一兩次水。 值得特別提出的是七連的侯英,他帶領知青在伙房旁邊挖了個魚塘。邊長可能有二十米,放進魚苗,往裡扔水草餵養,完全跟真的一樣。俺饞涎欲滴地盼望了很久,不料來了一場大雨,水漫出去,張庭蘭同志報告說魚都越過田埂跑了。原來設計該水庫時,侯英沒有考慮到西雙版納年降雨1500到1800毫米,而採取足夠的溢洪措施。由此可見主席堅持要改造知青,多少也有道理。據說主席通常不罵人,罵時最厲害的話,就是"一不會做工,二不會種田,三不會打仗",他要是知道了侯英的事跡,一定加上個"四不會養魚"。
(三) 第二十二條軍規之下的豬 照理說養了豬種了菜,副食應該能上得去了。可問題並沒那麼簡單。一個連一百人,按照每禮拜吃一次肉,一次一人半斤計算,一年需要兩千六百斤豬肉。這意味着每個連的豬圈裡,必須隨時有三十至四十頭豬。但是,沒一個連有這麼多的豬。原因是豬並不好養。當時普遍養一種小黑豬,體形酷似冬瓜,園滾滾的很好玩。這種豬肉質好,味道鮮嫩,但長得很慢,原因似乎是它們喜歡運動而且彈跳力特強。豬圈一再被加高,但是仍然圈不住它們。它們跳出去之後,一般都直奔各連的菜地。在那裡再竄過一米多高的籬笆,大嚼各種美味的蔬菜。等到天亮,它們都已經吃飽,逃得無影無蹤了。 美國曾有人追蹤調查,發現家豬跑出去之後會變野,在很短的時間內生出獠牙。俺沒聽說過水三團離家出走的豬有長獠牙的情形,不過現役軍人提着槍帶人漫山遍野地找豬導是常事。找到了必須打獵似的打死才能有肉吃。 其實這些豬逃跑的終極原因,也許是它們對伙食不滿。當時餵豬普遍用芭蕉樹幹。這種東西百分之八十是水,光喝水怎麼長肉。因此有不少豬長到七八十斤就長成了僵豬,再也長不動了。除此之外豬還長絛蟲。七連就吃過幾次米粒子豬。還有一次,一頭豬在營部前面來回奔跑,顯得煩躁異常。大家很快就發現它的肚子上掛了個晃晃噹噹的東西,研究結果,發現那是一隻吸足了血的牛螞蟥,足有小半斤重。在這些事實面前,俺們只能遺憾地承認,水三團的豬過的是相當造孽的生活,它們中發生各種個體和群體事件,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這裡其實有一個類似第二十二條軍規的怪圈:人吃不好的原因是沒有足夠的豬,沒有足夠的豬的原因是豬吃不好,而豬吃不好的原因是人都吃不好,又拿什麼好的來餵豬?一個可悲的因果循環,不是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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