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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ibian2009:吃在西雙版納之知青篇:
送交者: suibian2009 2009年11月05日16:30:25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十九)

逛寨子是水三團知青業餘消遣和採購食品的主要方式之一。兵團組建早期特別流行。知青剛到版納,都想看看壩子的風光。另外也想體驗一下頭頂芭蕉,腳踏菠蘿,摔跟頭撿花生的興奮。

俺逛寨子可能比別的人早些。到了不幾天,俺就受命跟雷司務長去江邊買豬。對俺來說,這類似今天被單位派到夏威夷開會,完全是公費旅遊。這美差之派俺,八成是連領導看俺個兒小歲數小,趕豬之外,一時想不到還能派什麼別的用場。

不過俺可是很興奮的,路上東張西望問個不停。也該着俺運氣好,碰上雷司務長,不但知識面廣,而且性子絕好,有問必答。

一路看見稻田中人很少,而且都是婦女。他說傣族種稻子不施肥,叫“種衛生田”。不過土壤能恢復肥力,因為每塊田兩年才種一次。俺問一年之內如何恢復?他指着田裡的牛說全靠牛糞。這些跟俺在內地的經驗大相徑庭。俺在湖北,都是一年三季,熱天種兩季稻子,冬天種一季綠肥以恢復田力。

他說婦女種田也是傣族習慣。男串山,女種田,歷來如此。俺十分驚奇,因為種田的活太重了,至少也得男女合作吧。他說傣族的社會發展比漢族落後五百年。他曾經陪同一位研究少數民族的專家搞調查,專家的結論就是這樣。

俺當時想,人類社會從漁獵到農業社會,是從串山向耕田過渡。因此,傣族的風俗應該是漁獵社會的遺風。為什麼傣族比漢族落後五百年,俺不大清楚。木蘭詞記載一千多年前的漢朝已經在搞男耕女織。也許這位專家參照的是西雙版納附近的漢族,不是劉邦手下的漢族吧。

從兵團到江邊(孟罕)有幾個寨子俺記不大清了。起碼有曼嶺,三鄉(也許跟曼嶺是一回事),似乎還有一個曼可可。當年團施工組長是個傣族解放軍,他的外號就是曼可可。一次因為急事,得臨時把正在行進中的部隊拉到曼可可去,他挽着褲腿,在行進中的連隊之間跑來跑去,嘴裡連連說曼闊闊(曼可可),從此人家就叫他曼闊闊了。

俺記得兩地之間寨子稀少,曼嶺戶數不多,曼可可比較大,可能歷史也比較長。因為寨子裡有一棵大榕樹。一次二營到那裡去開會,請老咪濤(大娘)憶苦思甜,全營坐在樹蔭之下,還只用了它一小部分陰涼。

最大的寨子是江邊,也就是孟罕。據說佛祖曾經親自到那裡講經。這俺不大相信。佛祖幾千年前的人,在印度傳經都傳不過來,怎麼可能到橄欖壩來。最可能的是後來某個佛教師曾經來過,被誤傳為佛祖。當然,對當地小乘佛教的傳播,他的確起了佛祖的作用。

這個寨子還因兩個歷史事件出名。一件是陳賡的四兵團十三軍追擊國民黨八兵團(司令湯堯之前已經在元江戰役被俘)殘部,解放西雙版納的最後渡江地點就是這。那時國民黨已經成了驚弓之鳥,共軍一個五百人的輕裝營,乘着孟罕寨老鄉臨時編的幾個竹筏,衝過江去,把兩千國軍打得找不着北。

另一件是俺們二營的常福才副教導員,在擔任了橄欖壩第一任區委書記之後,就是從這裡進行統治的。

俺和雷司務長去買豬時,孟罕是一個丁字街。在丁字那一橫,有一個只賣米干和米線的飯館,和一個只賣鋤頭和柴刀的五金店。俺和司務長左拐進入了寨子的深處,買好了小豬,在一個大湖邊吃了簡單的午餐,司務長用草帽蓋着臉睡着了。兩隻小豬氣呼呼地拱了一陣子,也都歇了。

周圍的傣家竹樓都被籬笆環繞,籬笆關不住滿院子的芭蕉,木瓜,芒果樹,它們爭先恐後地探出來,顯示累累的果實,各種花開得極香,午後的寂靜中,只能聽到蜜蜂嗡嗡亂飛的聲音。此情此景,俺不禁掏出小本,寫了一首關於故鄉和領袖的詩。至今那個小本和那首詩還在,不過俺沒勇氣抄上來。

公事辦完了逛寨子才正式開始。其實所謂逛寨子,無非就是在各家竹樓的周圍偵探似地轉悠。發現誰家有開始發黃的木瓜,或者比較飽滿的芭蕉,就去騷擾人家,要求將那一串芭蕉以兩毛錢收購。那時候當地人民還沒被銅臭熏過,不少人不懂講價,你說多少他就要多少。有一次俺碰到一個老鄉,他說那些木瓜你喜歡就拿走吧,他愣一個大子兒不要。俺只能說,五百年前的人民就是好。

那天在江邊,老雷把俺帶到了生產隊的一個場院。他用傣語跟人說了幾句之後,就給了俺一個口袋,指着一棵大樹讓俺爬上去摘果子。俺仔細一看,那原來是一顆荔枝樹。說好了價錢是四毛錢,上樹隨便吃之外,還可以裝滿一個包。至於那包是個兩百斤的麻袋還是個小手袋,賣主一律不問。俺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共產黨人那麼熱愛老區人民了--當年的他們,八成也跟受過佛祖教育的孟罕老鄉一樣有愛心。

那樹枝繁葉茂,樹幹得五六個人合抱。但是上樹非常容易,因為樹幹上纏的藤子直徑有一兩寸。樹為了戰勝藤子,活活把那個藤子一圈圈半埋在樹幹里,好像為自己造了一架天然的梯子。俺吃飽了荔枝,裝滿了袋子,臨下樹前又有了一個有趣的發現:俺腦袋後頭的樹幹上有一個洞,洞裡有一個窩,窩裡有七八個不大的蛋,有一條金黃和銀白環相間的蛇盤踞在那些蛋上。俺看到它的時候,它正在對俺時斷時續地吐着信子,似乎在對攻擊的最好時機,做着蘇格拉底式的沉思。 

 

(二十)

逛過寨子的知青應該可以證實,水利三團派到北京的報告人所說的“頭頂芭蕉,腳踏菠蘿,摔跟頭撿花生”,除了花生之外都符合事實。

當時買菠蘿都到菠蘿山,菠蘿山搞成大寨似的梯田,而菠蘿樹類似劍麻。山下有一個窩棚,傣族老鄉在裡面坐守。買菠蘿必須自己提着刀去砍。拿下來後論個兒交錢。俺每次都買十幾個。多了不是買不起,而是挑不動。不過好日子沒有多長。老鄉太樸實,某些知青開始偷菠蘿。老鄉發現之後非常生氣。以後的態度和語氣逐步嚴厲。可見蔫人出豹子,越是老實的越不能欺負。

俺在那見到的菠蘿都是有眼菠蘿,眼越大的越甜。但是這種菠蘿的眼裡有刺,消掉了也沒用。吃多之後舌頭會被扎破,疼得十分尖銳。俺後來見到一種無眼的,不知橄欖壩現在能不能種。

收購的另一個目標是芭蕉和香蕉。橄欖壩盛產芭蕉。俺所在的班在門旁栽了一叢,不久就結了一大串。傣族寨子裡基本家家都種。除此之外,生產隊還有種有成片的芭蕉林或者香蕉林。香蕉比芭蕉的數量少,俺估計是因為香蕉的產量低,而且有較高的種植要求。芭蕉長得類似香蕉,味道略酸,它沒有香蕉的香。和香蕉外形上的主要區別是它果實比較飽滿。芭蕉花可炒菜吃。當地用芭蕉花比喻壞女人。芭蕉根塊狀,富含澱粉,可以做成蘑盂豆腐,芭蕉杆可以做豬飼料。

芭蕉生命力極強,當地形容階級敵人,一般都說他們是“火燒芭蕉心不死。”這話一點不錯。俺門旁的芭蕉就被燒過一次,燒了沒幾天又發出了新芽,而且長得更旺。不是誰有意縱火焚燒,是領導說芭蕉就是得過一陣子燒一次才能長旺。這麼賤的植物,俺還是第一次聽說。這樣看,芭蕉未必是形容階級敵人最好的植物。因為燒他們等於鼓勵他們長旺麼。

現在想起來,主席搞階級鬥爭還確實有鼓勵作用,敵人可不是越搞越多麼。到了小平不搞了,反而沒聽說太多的階級敵人了。只能說階級敵人都是受虐狂,否則沒法解釋這個現象。

從生物學的角度看,火燒芭蕉心不死的說法是錯誤的。應該說是根不死。土壤是絕佳的隔熱物質,燒不到根芭蕉就能重新長出來。

俺在橄欖壩吃過一種香蕉,叫美人蕉或者芝麻蕉,別處沒有見過。管理員田開文從司務長那兒得了一個情報,說某鄉有賣那種香蕉的,堅持帶俺去。那樹矮而葉子肥大。果實綠而小得可笑--大約只有手指大。俺買了一串扔在床底。過了幾天下工回來,還沒進屋就聞到香氣撲鼻,原來是那串香蕉熟了,正在散味。拿出看時,香蕉開始變黃,皮上現出芝麻似的黑斑點。吃起來風味絕佳。

逛寨子偶爾可以買到牛肉乾巴,雞,或者雞蛋等葷菜。但是這種機會少得可憐。脂肪和蛋白是那裡的稀缺物資。被所有的人緊緊把住。水果雖多,堵不住知青在蛋白和脂肪上的缺口。如果可以選擇,俺寧願用“摔一跟頭抓兩把花生”來換“頭頂芭蕉”或者“腳踩菠蘿”。花生含蛋白,還可以榨油,憑體力和風化岩決鬥時,這兩樣可以救命。

(二十一)

在水三團的字典里,一個比北京和上海更遙遠的詞就是肉。但是七零年的兵團曾幸運地見過大批的肉罐頭。那時俺已經在兵團的大鍋里攪了半年以上的馬勺,乾菜湯和煮捲心菜這些富含水分的菜餚已經把肉的概念沖得很淡。罐頭的到來,喚醒了俺對肉的記憶。

首先運到的是玻璃罐裝的黃豆腳圈和豬肉腳圈。黃豆腳圈一瓶一塊左右,有三五塊肉,黃豆個很大,入口如泥,豬肉是帶皮的肥肉,燜得極爛。純豬肉腳圈大約一塊五一瓶,也是帶皮的肥肉。不論是哪種,營養價值都很高。李時珍在他的本草綱目中說“女人生孩子,豬蹄子可以下奶”(假如沒有,肯定是一個重大錯誤,因為俺認識的不少民眾都這麼說。)

第一批罐頭很可能是用箱子直接運到各連的。俺記得是二十四瓶一箱,營部分了幾箱,俺投資四十塊,兩種各買了半箱。四十塊是俺的全部資產,而且第一桶金通常最難掙。那時每個月到手十二塊,逛寨子用五塊,只能剩大概七塊。俺是六九年十二月初到的兵團,買一箱腳圈的事,不應該早於七零年五月。那是俺原始資本積累達到四十塊的最早時間。

吃腳圈是知青的盛大節日,水三團各連都飄出了肉香。到處可見三五一夥,蓬頭垢面的知青開小灶,裊裊的炊煙和歡聲笑語一起升起。俺敢說主席看到也會連連點頭,說:好麼,撬開腳圈千萬罐,同心干。黃豆豬肉來下飯。

最值得欣慰的是大家走上富裕道路後並沒有忘本。主流烹調法還是徹底革命化的大鍋湯。主要內容仍是豌豆尖,南瓜花,木耳,雞棕,而腳圈的介入則採用兩種方式。鄧小平式是在湯煮好了之後挖兩勺子腳圈放進去。好處是簡單,缺點是大塊肉容易被夾走,造成一部分人首先富起來的局面。毛澤東式在煮湯之前先挖兩勺腳圈入鍋,煎出油來之後,加各野菜翻炒,然後再加水,鹽,和醬油膏。其好處是營養均勻分布,消滅了三大差別,缺點則是個體的聰明才智無法表現。

後來好像上頭還嫌俺們不夠幸福,又運來了少量更高級的油燜筍,烤鴨,和紅燒肉罐頭。那時俺已經把全部活動資金都投到了豬肉腳圈上,無力收購了。好在俺還在賺錢。據說今後罐頭還會源源而至,“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俺記得那陣子大家心情都特好,讓俺感覺世界上最美的景色不是尼羅河落日和尼亞加拉大瀑布,而是面黃肌瘦的臉上的笑。那些日子的營房充滿陽光,道路更加平坦,身上爛瘡迅速痊癒,團衛生所門庭冷落,幹群關係極為融洽,扛石頭杭育杭育的號子,也叫得特別整齊。如果說有哪個地方提前四十年實現了胡主席“和諧社會”,就是俺們水三團了。

可惜的是,罐頭如公社食堂,沒持續很久。不久之後罐頭就銷聲匿跡了。取而代之的是長達數年的低營養伙食和艱苦施工。營養不良,爆炸事故,傷寒瘧疾,噩夢似地纏着這群十六七歲的少年男女。曼嶺水庫大壩建成時,已經有數百知青傷殘或死亡,一千多名知青一個不拉,全部都患了貧血。

四十年過去,然而俺始終沒忘記那個盛大的節日,那燦爛的笑,被豬腳圈點燃的希望。俺也記得製造豬腳圈罐頭的廠--梅林罐頭食品廠。願這個名字跟曼嶺水庫同在,跟西雙版納水三團的知青一起載入橄欖壩的史冊。

 

(後記)

兩個星期前的十月二十五號,西雙版納首府景洪市一家飯店忽然熱鬧起來,桌上擺着酒水佳餚,玉副市長和水利局局長領頭,跟橄欖壩曼嶺水庫管理所的岩甩所長,張萬勇書記一起,熱情接待了一群衣着樸素,神色激動的外地客。他們是為紀念下鄉四十周年,從上海和北京專程趕來的水三團知青。隨後的幾天中,他們召開了聯歡會,訪問了曼嶺水庫,並且在墓前向當年死於施工的十九歲的二營八連戰士,北京女知青呂起鳳獻了鮮花。他們高興地看到,由於四十年前修建了水庫,橄欖壩已經從種一季改為種兩季,傣族人民已經可以喝上自來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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