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一雙手 對你倚賴
給我一雙眼 看你離開
就像蝴蝶飛不過滄海 沒有誰忍心責怪
也許放棄,才能靠近你---《盛夏的果實》·莫文蔚
歲月華麗鋪陳,情感暗涌漸進,生命脆弱荒涼。時光消散成薄霧,漫長,迷茫,不可觸摸,最後積澱成隔夜般悠長的嘆息。滋生而出的種種,等待,失落,放棄,遺忘,死亡……濃縮為昏暗的燈光,泛黃的膠片,往返的愛情和凝固的遺憾,清晰,迷離,如張張素描,在記憶的影像里沉淪,我們微笑,沉思,直到淚流滿面……
記憶的煙花在寂寞中怒放,凋零,華美的光影綻放在余香,並留給我們一個隱忍的背影。“蝴蝶飛不過滄海,沒有人忍心責怪”,耳機里王菲反反覆覆的唱,纖柔而疏離。曾經我們說,思念是一種很玄的東西,如影隨行,所以要麽勇敢決絕,要麽痛苦或無奈的放棄。此刻,在曖昧與清晰之間,見證着那瀰漫開來的遺憾,無所遁形。
天氣挺冷,樹葉孤單的滑落,於是喝上一杯暖過的紅茶,心也跟着溫熱起來。日本人讓奧黛麗·赫本來為這茶做廣告,那是個穿白襯衫,棉裙子的落入民間的公主,那是在第凡尼吃着早餐的高雅而落寞的女子。誰也無法忘卻那部〈羅馬假日〉,在古老的廣場,安妮吃着冰淇淋,騎着摩托車,淘氣,靈動,毫無防備的睡去。“羅馬,當然是羅馬”,赫本的安妮公主面對那位她愛過的記者動情的述說,眼波流轉,笑中含淚……安妮把自己最美的回憶給了那午後陽光照耀下的羅馬,那俊永的浪漫和一世的感傷就這樣銘刻在這黑白的純粹里,沉澱為一段關於初戀的哀婉詠嘆,不再褪去……
其實每一個人也都經歷過這樣的年少純真,都曾有着羞澀的笑意和閃躲的眼神。張愛嘉唱:偶爾還是會想他,偶爾會惦記着他,這是〈愛的代價〉,讓人想到她的電影〈心動〉。很簡單故事,年少歲月里分離里的清新而短暫的感情,如片片花瓣散落在了往事裡。在藍天笑顏下,殘酷的都是唯美的,而唯美的也都是殘酷的,美麗在初戀情懷,殘酷在無法挽回。〈情書〉里,博子和藤井數天各一方,愛的證據只是一張張寫滿對方名字的卡片;〈這個殺手不太冷〉里,馬蒂達最後孤獨一人種下那盆植物,曾經兩個獨獨的背影,只能用來追憶她那天使般的殺手和男人……這種種清澈純真的記憶,卻都是蒼涼和苦澀的滋味。
滄海淪為桑田,純真已是蒼白。我們深愛過的人,在告別的前一天,已消失在這個世界。
上學的路上,總經過一家書店,玻璃櫥窗里擺了幾本杜拉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她那破碎的句子,無法複製的激情總讓我想到越南,想到黑暗中宣泄不止的欲望,聞到湄公河畔河風的清香。那個法國少女,面頰蒼白,血色紅唇,麻花辮子,舊絲緞裙子……她站在船上,她準備離去,而他準備娶妻。那是他們最後一次對視,熾熱,不安,然後躲避。她的眼神暗淡,恍惚,一切已成追憶。一如我們開始的預料,她記住了他,永遠。自從他走進她的生命,就不曾離去,他和她的心,都因為失去而變的殘缺。許多年之後,她接到他的電話,他一直愛他,想念她,沒有止境。可是他們都已蒼老。
這是〈情人〉,杜拉斯用它來定格一個十五歲少女倔強、孤獨而絕望的表情。她這樣補充道:我總想保留一個地方,讓我獨自呆在那裡,讓我可以在那裡愛。不知道愛什麼,既不知道愛誰,也不知道怎麼愛,愛多久。但要自己心裡保留一個等待的地方,別人永遠不知道。等待他,也不知道愛誰,但等的就是它,愛。我想對你說,你就是這等待!
愛的本身就是等待,杜拉斯的話讓人淚流滿面,有着幾分疼痛,有着幾許悲涼。既然等待,有人等到了,一分鐘,一個月,一年,一生,相聚就是完滿,一如〈甜蜜蜜》中黎小軍和李翹,天涯也因聚首變的咫尺。有人錯過了,於是等不來,一如《胭脂扣》中的如花和七少,一生的追尋,望穿的守侯,只是鬼情長久,人情不耐。陰陽相隔,不等待。
走遠了,逃離了,等過了。所有的記憶和愛情,也許都要敗給時間。
現實中的疲憊蒼老,記憶中的純真年代,在時間的灰燼處,是一場生命原始的放飛,是一出悲涼而沒有結局的劇目。想起了丹尼爾·戴-劉易斯,想起了米歇爾·菲弗,想起了《純真年代》……雲淡風清,繁華落盡。艾倫對紐蘭特說:只有放棄你,我才能夠愛你,他們在浮華中掙扎,在冷漠中逃離,在無奈中接受,最後,是無可挽回的別離。許多年後,紐蘭特坐在了艾倫的窗下,窗戶將反射的陽光着在他身上,一瞬間,紐蘭特仿佛回到了當年,他默默最自己說着:“我給自己一個機會,如果船駛過燈塔的時候,她回過頭來,我就過去和她說話”,那時江面上波光粼粼,岸上濃濃的秋意瀰漫,如夢如幻,而撐着粉色小傘的艾倫在他的想象中緩緩回過頭來,如花的笑顏在他心間綻放……
因為放棄,所以渴望;因為失落,因為追溯。他們相愛,他們錯失,他們等待,紅顏白髮,回眸百年。艾倫那永遠鮮活的金色身影,深刻在紐蘭特的心中,他那蒼老的臉龐,久久的凝視,久久的等候,忽然他站起來,漸漸遠走……
這看透風景的眼睛,連回憶都可以放棄。如果生活可以從來一遍,他會抓住自己真正所不能失去的,而現在,只有遺憾,一生而漫長的遺憾。
束縛的愛情,克制的人生,這樣含蓄而隱忍的故事更多的卻是在東方,一如我們熟悉的王家衛的《花樣年華》。張曼玉的旗袍,梁朝偉的手指,昏暗的巷道,低沉的音樂……所有的一切都是壓抑,沉鬱而精巧。《純真年代》裡紐蘭特在回憶中假設,給自己一個機會,同樣無奈的是,《花樣年華》裡周慕雲也是晦澀:“如果多一張船票,你會不會跟我走”,最後也是心口難開,只有對着吳哥窟的數洞吐露心聲。壓抑的重重的愛情都是這樣,軟弱,不安而無奈的放棄。
看膩了顧忌重重的生活,我們渴望一場不顧一切,放棄一切的愛情,如飛蛾撲火在所不惜。於是我們等來了黃昏悽美的《英國病人》,終於等到了那個英俊,金髮碧眼的沙漠探險者了。他的面容,希望和這個社會從道義上對他的認同,隨着那聲爆炸一起破滅,還有狐步舞,匈牙利名謠,古老的頂針……
無可否認,這是一個近乎完美的故事,凝視着這個緘默不語,內心如火的男人去拯救他的女人,我近乎沉醉。雷夫·范恩斯飾演的這個匈牙利貴族後裔,深邃的眼神中閃現着矛盾和瘋狂。在他撕碎了凱瑟琳的衣群,隨占有和背叛而降臨的激情後,他卻又象孩子一樣哼着名謠一針一線的細細彌補自己的過錯。雷夫·范恩斯,克里絲丁·托馬斯,二個激情洋溢的演員,二個迷一樣的眼神,我將永遠銘記。空曠的沙漠,艾馬殊抱着受傷的凱瑟琳走進山谷,凱瑟琳在他耳旁喊着“I LOVE YOU SO”,一聲一聲,痛入骨髓,而艾馬殊抱着這個他用生命來愛的女人,激動的痛哭失聲。幾天后,他麻木的抱着已死去的凱瑟琳從幽深的山洞裡走出來,風把凱瑟琳身上裹起的白紗吹起,一如艾馬殊那四處飛揚的絕望。他放棄了所有,地位,自尊,道義,甚至背棄自己的國家,卻還是無法在次救出自己心愛的女人。沙漠無語,泛着金色,他悲痛的連自己都已遺忘,讓人不得不感嘆不可抗爭的命運,欲望與毀滅的交融。
更喜歡《英國病人》的中文譯名“別問我是誰”,毀容的艾馬殊,無法直視的悲涼,回憶,遺忘,毀滅……他是忘記自己名字和過往的人,卻還是無法泯滅心中泛濫的激情。他已經死了,和那個迷一樣的女子,糅合在火色的沙漠,躲在車裡,看窗外風光如霧,二人一體,直達心靈……
光影也是泛黃的,一如那片我渴望的沙漠,任何東西只有泛黃,才會溫暖,一如遺憾。那些熟悉或是忘卻的故事,情節,在燈火闌珊的夜色深處緩緩轉身投過來淒涼一瞥,如一個蒼涼的揮別的手勢,叫我們永恆記取。光影幻滅了,成真了,都是我們一滴滴情難自禁的眼淚,最終,我們淚流滿面,濕潤了時間的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