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首頁 新聞 視頻 博客 論壇 分類廣告 購物
版主:紅樹林
萬維讀者網 > 五 味 齋 > 帖子
訪問床上藝術家
送交者: 流馬 2003年03月15日22:02:44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先拉開窗簾,外面一定是明亮的,那就好了,驚擾我睡不安穩的魔鬼就消失了;但我摸不到窗簾,好歹伸出手臂,摸到鏡子。把直瞪着我的鏡面翻過去就好了,那樣魔鬼就沒辦法控制我;鏡子很重,托在手裡仿佛一塊鐵板,把正面翻轉到反面異常吃力。只要鏡子照到窗簾上就好了,魔鬼就會消失;終於將鏡面轉過去,使它不再照我,而照到窗簾上,映出一個圓圓的光影,裡面有一雙驚恐的眼睛。光影在窗簾上滑動,那雙眼睛也在窗簾上滑動。鏡子脫離我的手,飛到了空中。它在空中旋轉,四處翻飛,象個厭世者那樣搖着腦袋,屋子裡跳躍着晦暗不明的光影。那光影無論跳到哪裡,始終還有那一雙驚恐的眼睛跟隨。我被那些出現在牆壁上,天花板上,地板上和窗簾上的眼睛嚇出魂魄,發出無聲的尖叫,竟然折起身體,雙手死命揪住窗簾——睜開眼睛,還好,保姆已經站在窗口旁邊,她身後的窗簾剛剛拉開,還沒有停止搖動。好了好了,這次是真的醒了。

  在此之前,日常生活還算美妙。只是預感到將有陌生人來訪,最近竟開始失眠,仿佛一塊懸在大海上不肯下沉的巨石,疲憊,並且讓人惱火。在淺淺的睡眠中,有時和陌生的訪問者提前見面。我甚至已經在夢中回答了他的一切提問,自動坦白出更多的秘密,但他一點也不吃驚,使我不能得到回應的滿足,只好在夢中鬱悶地醒來。第二個晚上的夢境又接着上一個晚上開始。他坐在我的床前,我們從一問一答開始,是爭論不休,吵個沒完;我們都很生對方的氣,以至於醒來之後還依然生氣,卻已經不記得為什麼生氣了。他在接下來的夢境之中已經毫無耐心,一進我的門,就大聲斥責我,拒絕我的友好請求,拒絕坐在我的床邊;他一隻手掐着腰,一隻手指着我的面孔,出盡了污言穢語。而我只是向他伸出右手,一味表示和解。但他突然抓住我的右手,按在床板上,從腰間抽出一口長刀,開始他的雕刻。當再次醒來,把右手舉到能夠看清的地方,還好,虎口上那道美麗疤痕依然存在。這道疤痕從手背上開始伸展,越過虎口,一直綿延到手心,與手紋的生命線重合;而那道疤痕的主體象一個跳芭蕾的少女,跳躍在我手背的邊緣,虎口之上。

  我懼怕這個陌生人的造訪,但卻無法拒絕。

  他畢竟還是來了。

  先是聽到陌生的腳步,一個台階一個台階蹬踏樓梯的聲音。那聲音由於在樓道里的回聲已經不再清脆;也許他的鞋底是不夠硬的那種材料,也許他抬腳的方式不夠利索,那聲音裡面還帶有拖沓的成分,以及鞋底粘着的細小沙礫與地面磨擦發出的喑啞和渾濁。腳步聲在我的門前消失。我想在他敲我的門之前,至少應該有片刻的猶豫,至少不會立刻就把我的門鈴按響。他應該最後再整理一下思緒,他應該再斟酌一下見到我這樣一個人時所應表現出來的姿態,或者他應當很難拿定主意以怎樣的方式跟我說話,因為我畢竟是個陌生的人,而在他的眼裡,我又該是多麼的奇怪和不可琢磨的陌生人啊!但門鈴忽然急促地響起來。他並沒有猶豫。事情沒有按我所想的那樣進行,現在輪到我猶豫了。而門鈴依舊響個不停。我憎恨這個人,他正以強有力的入侵擾亂我的生活。

  我允許早已站在門邊的保姆打開門,並且引領他來到我的臥室。我只允許他站在臥室門口。睜開眼睛,眼睛向往常一樣只能看着正上方天花板的一小塊。保姆從床頭小桌上拿起一面鏡子,遞給我。我讓鏡子儘可能地貼近眼睛,並且旋轉它的角度,從鏡中尋找臥室的門口。鏡面里出現了門口那個人。應該是下午了,室內的光線很暗。保姆將臥室里的各種燈具全部打開。我只能用眼角的餘光掃視鏡子中的人,看不清他的面容。我允許他走近,並不斷調整鏡子的角度,跟蹤他向我走近的路線,來到我的床前,直到我不用鏡子也可以看到他的臉。他很高大,很瘦;臉長,眼睛小;頭髮又細又長。他穿着紅色的棉外套,外套很紅,很刺眼,我很久沒見過這麼刺眼的顏色了。“你好。”他伸出右手。我猶豫了一下,跟他握了。他的手很有力,很溫暖,很潮濕。保姆將他的紅色外套拿到客廳去。他的羊毛衫是綠色的,很綠,刺眼的綠。我示意他坐下。他就拖了一張椅子隨便坐在我對面,雙膝幾乎頂着我的床。他這樣一坐下,我又看不見他了。只好再次舉起鏡子,鏡子朝向他的面孔。我轉動眼球,看着鏡子裡的陌生人。

  “你早知道我會來,是嗎?”那個人一開始說話,就併攏雙腿,身體坐直,雙手分別摁在膝蓋上,他大概意識到剛才太隨便了。“你這樣到我這裡來,不覺得有些冒失嗎?”我問鏡子裡的人。“當我剛產生這個想法的時候,確實感到很冒失,但這已經是好多天以前的事情了;我說服了自己。我認為我來看望你,是再自然沒有的事情。”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我,而是專注於我手上的鏡子。我知道他並不能通過鏡子看到我,而可能只看到我的半張臉或一隻眼睛。我說:“你一定感到很好奇吧?”他沒有回答我,這使我感到一種威脅。我舉着鏡子,卻好象是被偷窺。他緊閉着嘴唇,不急於說出要說的話,仿佛等待着我自己將話匣子打開;仿佛一個掌握了所有證據的密探,他給我帶來危險。

  我們僵持了一段時間。我的手有些疲憊了,將那面小鏡子反扣在胸口上。

  我舉起鏡子,問他:“你以前認識我嗎?”鏡子裡他搖搖頭。晃晃鏡子,他的面孔跳躍起來,我說:“那麼,我有什麼可以幫助你的嗎?”鏡子裡的他沉思了片刻,點了點頭,說:“應該是的。”我笑了:“很高興你這樣說,但我實在不知道那是什麼。”我看着鏡子,我真的很討厭這面鏡子。我拿着鏡子的手鬆弛下來,胳膊伸到床沿以外,快要碰到他的膝蓋了。他下意識的將碰着床沿的雙腿回收,椅子在地板上發出吱吱地尖叫,他和椅子一塊後退了。鏡子從我的手中脫落,掉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保姆聽到這種聲音,拿着笤帚和簸萁幽幽地走進來,清掃乾淨陌生人腳邊的玻璃碎片;從桌子的抽屜里,又拿出一面鏡子,遞給我;她象進來時那樣悄無聲息地出去。

  “我是一個作家,”他說,“我最近在寫一篇小說——”我舉起新鏡子看他,他卻又將嘴巴閉上了。我只好把雙手攤開,苦笑着對他說:“不好意思,我很久不讀小說了。”我目不轉睛地盯着鏡子。他接着說:“小說講了一個人心不可測的故事。”我從嘴裡吹出微小的呼哨,並伴有一個表示讚賞的嘆詞。他接着說:“但這個故事並不成功,只是最後提到一個床上藝術家的時候,才引起一些人的興趣;我發現我的趣味和許多人不同。”“那麼,你一定是個不錯的小說家。”我這樣對鏡子說。小說家沒有回應我的恭維,只是接着說:“後來我接到一個電話,說有一個真正的床上藝術家。”我聽他說完,將鏡子對準自己,做出一個不太難看的笑容。

  我說:“我討厭鏡子,所以要摔碎它。”他在鏡子中報以理解的微笑,說:“鏡子確實是討厭的,它只告訴你假象。”我說:“我端着鏡子照來照去,照自己照別人,已經足足照了20年,那麼就是說,我在假象中生活了20年,是嗎?”鏡中人搖搖頭,說:“這20年當中,你不知道要打碎多少面鏡子的吧,那麼是否可以說你在反抗假象的鬥爭中生活了20年呢?”這可真是個自作聰明的傢伙,我臉上重新洋溢出笑意:“你現在就在我的鏡子裡,那麼,你和你說的話算不算一種假象?”自作聰明的小說家又沒有回答我,鏡中的他不知道看見了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對我說:“你的客廳里有一面很大的鏡子,足有一面牆那麼大。”“是的,我已經忘記那是什麼時候讓人安裝的了。”我舉起小鏡子向客廳的大鏡子照去,只有白晃晃的虛無,“呵呵,有時候我的保姆會在外面照大鏡子,而我則通過小鏡子看到她的一舉一動。她一般不會到我的臥室來,但我的一舉一動她都知道,那面大鏡子是她最好的眼睛。”我旋轉小鏡子的角度,讓它能夠反射床燈的光到客廳的大鏡子上去,“有時候我想,保姆說不定也象我痛恨小鏡子一樣痛恨大鏡子;她如果也做夢,不知道在夢中打碎它多少次了。”“所以我說,人心都是不可測度的,就象一座幽暗的森林。”鏡中的小說家說。

  我們又有很長時間的沉默。我不是一個讓人愉快的人,他則是一個讓人不愉快傢伙。我想如果再打碎一面鏡子,他或許就會說出他想要的;但我不想再惹我的保姆不高興了。我閉上眼睛,昏昏沉沉地準備睡去。旁邊坐着一個人,終究不能睡的塌實,但我寧願假裝睡去。我假裝睡着,假裝睡着。他問我:“你睡着了嗎?”我說:“是的。”然後睜開眼睛,舉起鏡子重新審視這個賴着不走的人,我大吃一驚。我的鏡子裡忽然冒出一陣濃煙,濃煙被鏡子先吐後吸,撲滿我一臉,熏得我流出眼淚,然後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吸力,煙霧裹挾着我的臉向鏡子裡面捲去,我的臉卡在鏡框之外,碰出幾股鮮血出來。鏡子重又清澈如初,陌生人站在鏡子裡滿臉悲憫,而他的手上竟然也拿着一面鏡子。他手上的鏡子裡,恰恰是躺在床上的我。我通過我鏡子裡他的鏡子看清楚自己的面容。我真的是老了,再也不是20年前光滑緊繃的皮膚,我的麵皮仿佛一張被揉皺的塑料紙裹在頭上,蒼白,骯髒,破舊;頭髮白倒是沒有怎麼白,只是早已經脫落地沒有幾根;而眼窩裡堆滿了大塊大塊的眼屎,快要把整個眼眶糊住,已經看不清瞳孔里的光芒,兩顆小小的玻璃彈子如今變成小泥球;鼻梁早已經朽壞,剛才因為與鏡面的碰撞,原先還好歹撐着架子的鼻孔徹底癟了下去;再看我那曾經充滿誘惑的兩瓣嘴唇,如今象兩尾死在灘涂中的小泥鰍,不但發出腥臭,還流出黃褐色的膿水。而那長期蓋在被褥下面的身軀是怎樣的身軀啊,一把秋天的棉花柴,輕輕一捏就啪啪地斷掉了。我正端詳到這裡,不料那鏡中人竟然跳到我的床上來,在我的肢體上盡情地蹦跳踩踏:“看你這所老房子,不信踩不漏你;看你這所破宅子,不信拆不爛你。”他邊蹦邊笑,最後將我的骨骼踩成粉末。我依然通過我的鏡子看着這已經發生的一切;而他在我的鏡子裡依然舉着自己的鏡子欣賞着自己的表演。他停止跳躍,轉過臉來,一隻大手從我的鏡子裡伸出,只取我的咽喉———“啊————”我長呼一聲,身體一震,睜開眼睛。明白又是一場夢之後,依然不能抑制緊促的喘息。

  他站在我的床邊,彎着身軀,那張可怖的長臉幾乎碰到了我的鼻梁。我在驚恐中掀開自己眼皮的一剎那,他迅速捋直身體。他的手有些慌亂,一隻撫摩自己的腮頰,並用小無名指摳着下巴,而另一隻依然沒有找到合適的位置。“你剛才睡着了。”他說。我沒有開口。“十分鐘,僅僅十分鐘。”他舉起那隻正無所適從的手臂,露出一隻發出藍色熒光的手錶來。我不可能看清那表上的指針,只得將已經掀開的眼皮重新閉上。

  “你不要怕,我是一個寫小說的人,只想換取你的故事。”他終於說出他想要的。“你想用什麼來交換呢?”“用我的真誠。”“我怎樣來檢驗你的真誠呢?”“你無法檢驗。”“那麼你怎麼檢驗我的故事的真誠呢?”“我也不能檢驗。”我重新舉起鏡子,看着那個穿着綠色羊毛衫的作家,良久才說:“我先前還以為你是一個密探。”他在鏡子裡做出一個拙劣的笑容作為回答。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拿起那面反扣在我胸口上的鏡子,端詳良久。他拿着我的鏡子在臥室里逡巡,象一個陰陽師那樣四處照着,最後照到我的臉上。他說:“這些鏡子陪伴你這麼多年,也許,它們也能夠說出你的一兩件故事來呢。”他的臉上泛出一絲難以覺察的笑容。

  我於是也回報鏡子一個微笑,但鏡子裡的我對這微笑卻不太滿意,於是鏡子裡的我重新做了一個笑容,可是我又對鏡子裡我的笑容不滿意。我們倆互相不滿意,只好彼此笑個沒完,直到我的面部肌肉失去控制地顫抖不已。我對此既不感到痛苦,也沒有什麼歡樂,仿佛與我無關,但又沉迷於這種無關。這時候保姆進來了,她用她的兩雙胖手緊緊捂住了我的臉,但無法制止肌肉的跳動。她捂了一會兒,力量漸漸放輕,兩副手掌一左一右緩緩蠕動,安撫那興奮的肌肉,要他們乖,不要調皮,輕搓慢揉,好話說盡,無盡溫存;但這對吃硬不吃軟的孩子來說並不能奏效,既而化掌為鈎,捏掐扯拽,狠撕猛扇,暴風驟雨,厲聲咒罵,窮極兇惡,直到我臉上那些左衝右突,上串下跳的困獸們慢慢平息下來,仿佛一場搏鬥後睡去的疲倦,嬰兒發出咿呀的呻吟,戀人說出呢喃的絮語,乖啊真乖,它們都真的乖了起來。保姆從我臉上收回胖大的手掌,照例不說一句話,幽幽地退去。

  “你已經在這張床上躺了20年。”“沒錯,還有兩年就25年了。”我說。“你好象很在意你躺在床上的年數。”“是啊,我每天都在計算,這是一種樂趣;我知道了我已經在這張床上躺了多少年多少天,我又想在這裡躺多少年多少天。我每天都充滿成就感,每天都充滿繼續活的希望。”我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張開了眼睛,對自己充滿了驚異:我不能確定我所說的是不是我真的所想,但我這樣說出來之後,卻真的自豪滿懷。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說:“除此之外,你還有沒有別的樂趣?”“啊,別的樂趣,那簡直太多了。我學習辨別各種聲音,人的聲音,動物的聲音以及機器的聲音;但我尤其沉迷於幻聽的聲音。幻聽不是虛幻的,那聲音實實在在存在着,只是有些遙遠和飄忽,我們才往往忽略掉它們,以為那是幻聽,是假象。但幻聽是不存在的,而你無論聽到什麼,那都是真實。我曾經聽見一隻鯨魚在深海里的囈語,聽見沙塵吹過草原,一株三葉草“劈啪”折斷細莖,聽見光禿禿的白樺林在冬季里發出呼喊,聽見牛奶倒進玻璃杯,聽見蘋果被削去果皮,聽見高壓線下一個孩子發出慘叫,聽見畢畢駁駁的火苗燒到農夫的眉毛,聽見手術刀“噝噝”犁過皮膚,聽見電流“啪啪”捶擊着心臟,聽見鐵棍砸在肉體上的沉悶之聲,聽見車輪緊急剎車時與地面的摩擦,還聽見子彈穿過胸膛發出有節奏的“噗噗”聲。我聽見一種音樂在我的腦海里奏鳴,我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美妙的音樂,但這音樂又是那麼熟悉,以至於我在傾聽的同時又自動地演奏着;那最主要的旋律,那最絢麗的華彩,仿佛動畫一樣漂浮在腦際,鳴響在耳邊。”——我猛然察覺自己正一發不可收拾的說着誑語,我得意於這樣的絮語,但又不得不警惕着他的傾聽。我讓自己停止。

  “那麼,你的樂趣一定還不止於此吧。”鏡子中他的表情仿佛無限入迷似的瞧着我蒼白的臉頰。我注意到我的臉頰和夢中是那麼相似,心中一震。“我想你必定還擅長於對光線的分析,對幻像的迷戀。你也必定會說那幻象是真實存在的,正如你的幻聽一樣。是嗎?”鏡中人換了一身衣服,他的鮮綠色羊毛衫不見了,現在穿在他身上的是一身黑色的制式西服,料子很薄,卻黑的驚人。西裝裡面照例應該是雪白的襯衫,還有松松垮垮繫着的一條細長的黑色領帶。這領帶的料子也不能說好,但也黑的刺眼。再往他的頭上看,是墨鏡和禮帽,黑的驚人的黑色禮帽。我回答他說:“是的,你說得對極了。我躺在床上,脖子已被石膏牢牢地固定住,頭不能轉動,身體也不能翻動,除了手,只剩下兩顆眼珠子兀自滴溜滴溜地轉動,也只能看到天花板的一小塊範圍。你現在隨我看那天花板,那裡有兩三顆黑的小點,保姆曾告訴我那是蒼蠅的屎,起初我還相信了,但後來經過長久的觀察,知道那並不是蒼蠅的屎。”我頓了頓,問鏡子中的黑衣人:“你看那到底是什麼?”黑衣人再次從椅子上起立,昂頭去研究那幾顆黑色的小顆粒,他研究了半天,嘴唇蠕動了兩次,沒敢輕易說出結論。我鼓勵他:“說吧,把你的看法勇敢說出來。”他低頭看我,又抬頭看那天花板,然後坐回椅子,思考了一會兒。“那是什麼?”我問他。他推了推鼻梁上巨大的墨鏡,仿佛害怕我看見他的眼神。他說:“我看那確實是幾顆蒼蠅的屎。”我說:“但我看到的和你們不一樣。在我所看到的天花板上,畫着的乃是一張藏寶圖。從我這個角度來看,這幾個黑色的小點,正是那藏寶圖上幾個神秘的符號,也許是藏寶的地點,也許是幾個陷阱,而真正的寶藏仍然沒有人知道。我早就破譯了這個秘密,卻不能付諸行動,完全因為我癱瘓在床。當我決定下床開始行動的時候,卻真的不能下床了。”——我心中警惕的鬧鐘再次鳴響,我訝異於自己對嘴巴的再次失控。

  我對着鏡子說:“你該不會真的相信我所說的吧。”鏡子裡的黑衣人摘下墨鏡,說:“不,你其實什麼都沒有說。就算你說出了你不願別人知道的秘密,我對這秘密也不感興趣。我感興趣的是你真的癱瘓了嗎?”“你來這裡探訪我,帶着一副同情加憐憫的面具,骨子裡卻有壓抑不住的好奇。我從鏡子中很快讀懂你的心理。你一定想知道我這麼多年究竟是怎樣熬過來的,你一定想看清楚我的可憐相,而回報我偽善的同情。這與其說是對我的探視,不如說是對我的參觀和窺探。你沒有白來,他收穫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信息,你親眼目睹了一個在床上躺了20多年的怪物,而且這個怪物手中還有一把特別好玩的小鏡子。怪物在鏡子裡看人,與鏡子說些癲狂的話,卻無法看真正的人一眼。”黑衣人說:“你一定認為我侵犯了你的尊嚴。”我慘然一笑,反問他:“難道我還有什麼尊嚴嗎?象你這樣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都可以不請自來,隨便參觀,我還能顧及什麼尊嚴?我只能盡最大努力滿足各位的好奇了。”“但我確實是把你看成一個藝術家來拜訪的。”鏡子中的人一臉誠懇地辯白。

  “我知道你是來討我命的人。”我淒涼地說下去,“我剛才做了一個噩夢,在夢中,你扼住了我的喉嚨;我的生命,如果還算條生命的話,已經攥在你的手中了。自從我預感到你要來之後,我就從來沒有停止過不安,只是那種不安是那樣可怕,我無法確知你的形象。每一個夜晚的失眠中,都感受到你的威脅,卻捉摸不到你的形體,你在黑暗中遁形,四面八方地攻擊我,你仿佛就是整個黑暗。你來登記我的生活履歷,抓取我的靈魂,為的是你自己的靈魂。我躺在床上23年,還有什麼不能參透呢?你把當我成一個藝術家,實在是對我莫大的嘲諷。”我將手裡的鏡子反扣在胸口上,不再擔心面向虛空,給一個看不見的人講話。

  “好,我來講我的故事。”我說,“你無非是想知道這麼多年我為什麼沒有下床一步,你無非想從我的20年的怪誕生活中挖掘出一些奇異的東西。可是我要告訴你的是,沒有。我的一生平淡無奇,我象許多同時代的人一樣,出生,發育,成長;上學,畢業,工作。我和其他的正常人一樣,吃飯,穿衣,走路,喜歡運動,興趣廣泛。我的職業是醫生,我的家庭是個醫學世家,我的父母,兄弟,姐妹都在不同的醫院從事各自的醫療工作。我和其他人一樣上班下班,給病人看病,開藥,打針,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手術。我在職業上沒有什麼野心,只想安安靜靜平平和和地在這個城市度過一輩子。我不想離開這個城市,也從沒有離開過這個城市,我不承認除此之外還有比這個城市更好的地方。我喜歡呆在這裡,了此一生。你可以認為我是一個厭世者,可我沒有什麼可熱愛的。我覺得這很正常。我來到世上,我生活,我死去。我不向世界索取什麼,也不欠這個世界什麼。我心安理得。我按照一條規定的道路走下去,我不想越軌,不想有幻想,不想打破既定的一切。可是,有一天,我被告知將派遣我到山區去行醫。我討厭這個任務。為了逃脫它,我稱病在家,老老實實呆在床上,直到他們另派一個人去了山區。我被准許在家休養。在這期間,由於長時間的不下床,令人感到意外的事情發生了,我對不下床的生活產生出無限的興趣,幾天不起床也不再有不舒服的感覺。就這樣躺了一年,兩年,三年。有一次,我想下床去走走,剛想移動身體,卻感到雙腿已經不存在。我知道我是真的癱瘓了,全身性的癱瘓。你看到了,我的頸椎被固定,雙腿被捆綁,一動不動的生活,持續了23年。”我最後對他說:“你看,我的故事就是這樣。”“可真夠乏味的生活。”他說。

  “是的,可怕的乏味。”我回答道。

  “不過這不是我想要的。”他說。“你究竟要什麼呢?”我問道。我沒有聽他再說什麼,只感到一種深沉的睏倦。

  這時候,保姆幽幽地來到我的床前,她的手裡提着一根木棍。那根木棍攥在她的胖手裡,粗細正好。“先生,休息的時間到了。”她對我說。我眨了一下眼睛,表示同意。她於是舉起手中的棍子,重重往我的腦殼上砸下來。

  “他睡下了,先生。”保姆對來訪的客人說道,“那麼,您請便吧。”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
一周點擊熱帖 更多>>
一周回復熱帖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2002: 夢見死人是怎麼回事?
2002: 《紅樓夢》只是一個俗艷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