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來愛城的太太

1994年3月

            過關山，步雲月，一路顛簸而來，終於到了這個並非想象中的美國小城 ——愛城 （Iowa City）。那天，夜深月高，天奇冷，風凜冽，先生和朋友開車來機場接迎，從Cedar Rapids 到Iowa City，一路上只見被風吹得潔白的路面，還有路邊空曠的郊野。車開進了downtown, 開過了 Old Capital，我仍然連呼“找不到感覺”。

            初來乍到，先生陪着去逛街。沒出幾步，就聽有人呼着先生的名字，問道：“太太來了？”在國內聽慣了別人雅稱“夫人”，俗稱“老婆”，到這裡忽聽“太太”一詞，頓覺古典起來，眼前便閃現出穿旗袍、梳告髻的傳統形象來。伴着對“太太”這個稱呼一遍遍的接受，我便同時也承受了與之一樣傳統的全部責任，燒洗買汰，無一落下，整個心思想着要把單身了四個月的先生照顧得好些、再好些。

            先生照例是早出晚歸，繁重的學業使他不敢鬆懈；拿着老闆的錢，更不敢辜負人家的一片善心。我呆在家裡，過上了以前上班時夢寐以求的悠閒生活。但是，畢竟十幾平方米的房間太小，容不下我的萬千思緒；兩個人的家務，更無須耗我全部精力。於是，不知不覺中，就開始有了窗前的獨坐，有了凝神的遠眺，更有了莫名的煩躁、無奈的低幽。

            戶外是零下十幾度的冰天雪地，刺骨的寒風使我不敢越房門一步。從早到晚，守着清靜的房子、簡單的家具，看着窗外飄舞的雪花、搖曳的枝條；聽着烏鴉粗啞的狂叫、寒風的呼嘯；想着遙遠的家人、一歲半齡的女兒，漸漸地，整個人就成了默默思維的雕塑。盼着電話鈴猛然響起，盼着有朋友來敲門，盼着有家信從大洋彼岸翩躚而來，盼着任何一種能打破沉默地跡象出現！

            越洋的電話，是我最大的企盼。電話那頭，女兒用剛剛學會的單句，向我呼喚：“媽媽，來，抱抱嘉嘉！”而我只能一遍遍地對女兒說：“媽媽想你！”除此，我還能說什麼？母女本是息息相連，而如今的我，只能從照片中看到女兒燦爛的笑臉，從錄音帶中聽到女兒“咯咯”的笑聲。每看到一個與女兒差不多大的孩子，就不禁駐足觀望；每看到一個懷抱嬰孩的母親，就會想到女兒身上的乳嗅、細嫩的小手和恬靜的睡態，一種溫馨、一種血肉相聯的溫情就會襲胸而上。多少次在夢中與女兒嬉戲，多少次淚濕衣襟。母愛就這樣在無奈中深藏、在深藏中延續……

            無窮無盡的單詞，速度太快的廣播，使我時不時懷疑起自己；閒散的居家生活，不知下落的前途更使我黯落神傷。也許是命歸勞碌，過分的清閒消受不起；奔三十的女人，更不願讓時日倏忽流逝。難道自己就這樣身在美國，卻被永久地隔離在美國社會之外？難道自己只是這樣，跟着先生來大世界走一遭？難道離親別子、辭去公職，就是為了來做個愛城的太太？

            終於在春節聯歡晚會上，我得到了啟發。時裝隊裡，先來的太太們自信的步態，女主持人幹練的氣質，聯誼會裡幾員女將勇敢的自薦，無一不顯露出自信的魅力。是的，到了這裡，一切都需要靠自己去爭取和創造。若膽小怕事，就將畏縮家中；若偷懶消閒，就將一事無成；若自卑依賴，就將永遠不能自強。無論原來的你是嬌小姐還是女強人，到了這裡，都得靠自己去開創一個新天地。於是我開始發奮學英語，壯着膽子跟外界接觸。背單詞是枯燥的，練聽力是困難的，去闖世界更要有勇氣。我不時找理由打退堂鼓，但又不安於真正的退卻。畢竟我還不願意就此承認自己不行，我還想學習，還想再一次證明自己的能力。我知道，任何他人，即使是心愛自己的先生，也不能代替自己。我一遍遍地對自己說：必須自信，必須堅持，也許過了這一關，就會發現有一個未來屬於自己：能坐在UI的教室里上課，能自如地聽說英語，能成就一份學業，能結交新朋好友；還可能有不再拮据的生活，能把女兒接來，過上一家人團聚的日子。我相信，一切都是可能的，只是一切都需要付出艱苦的代價。其實，困境又何嘗不是一種際遇和挑戰呢?懶散了好幾年的自己，怎麼也沒想到，居然還能這樣伏案苦讀，竭力進取，它使我想起過去的時光，過去的自己，更使我再一次領略到求知的樂趣，學習的充實。也許在將來的某一天，我會感謝初來愛城的這段日子，因為它重新塑造了三十歲後的我。

            初來的太太，總有太多的困難，太多的失落，太多的抱怨。單調的生活、陌生的環境、生疏的語言，無一不給我們設起一堵堵厚厚的牆，使我們舉足不前。我們總是希求自己的先生來幫我們解除這一切，但是，依賴的我們，是否更應想到，他們一樣有着更深層的失落和困難？為了來這裡深造，為了學有所成，他們已經付出了太多的艱辛。作為太太，我們不能再因自己去增加他們本就沉重的壓力，我們應該調適自己的心境，付出自己的努力，並相信，隨着時間的推移，我們最終會擁有一份無悔的現在。

            僅以此篇自勉，並與初來的太太們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