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種境界 |
| 送交者: 長空飛鷹 2002年01月17日19:17:06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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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妙的世界,你不能不為它的無數的謎而動容。在巴丹吉林沙漠和鼎新綠洲之間,如果不是我在此生活了近十年時間,我肯定把它們想象作神話和世外桃源了。 在這兩者之間的戈壁灘上,矮矮的圍牆連盜賊都擋不住,何況人的心靈呢?在很多時候,我願意把自己放逐到北面的沙漠和西邊的綠洲當中,在三種截然不同的境界裡,每一天都能產生一些奇妙的想法。 走進沙漠,走進一個自然的陷阱或牢籠。在瘀積的黃沙上行走,我像一隻受傷的鴿子一樣掙扎着,我乾渴的喊叫沒有人能夠聽見,即使有人聽見了,誰又能給予一點同情和支持呢?我看見好多奔躥的蜥蜴和四腳蛇,這些沙漠的寵兒,它們對這片荒蠻之地有着最深依戀,有些時候,我們不得不佩服動物們的智慧,也不得不在崐強大的環境面前低頭認輸,每一個生靈的生存能力都是與生俱來的,但它們適應環境的能力總要比人要迅速和準確一些。蜥蜴和蛇在乾燥的黃沙拖出的淺淺痕跡,很快就被風抹平了,這使它們的生活具有了徒勞的意味,但它們樂而不疲。我想到,人類還不就是這個樣子嗎?一茬茬地被時間的快刀割去,又接二連三地生長起來,循環往復,如此而已。 在沙漠生活得久了,它對人的影響一生都無法逃脫。站在一座高聳的沙丘上,我忍不住熱淚盈眶。令我感傷崐的卻不是沙漠本身,而是比沙漠更為強大的東西,它就在我們的身體和心靈之內,靜止或跳動,都顯示了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 在太陽下面,沙漠的嫵媚的一面讓人心動,像一副美妙絕倫的裸體女像,輕盈、靈動而又充滿寧靜和和諧。我走在沙漠上面,腳下的沙粒滑動的聲音,像是一種音樂。此時,沙漠呈現出了它少有的寂靜姿態。我靜下心來,去除一切慾念。在萬頃黃沙上,我聽到了仙樂般的梵貝,從湛蘭的天空、遠方的地平線纏繞升起。這時候,我的內心的所有的欲望隨風飄逝。我進入了一個神靈的境界。我看見素裝的少女,輕捋錦袖,臉上的兩朵桃花崐閃耀着春天的光彩。那又是誰?騎着潔白的馬匹,從我的骨骼中走過,清脆的蹄聲敲着悠遠。我緊閉的雙眼被太陽照得疼痛,汗流如雨,一滴滴地打在黃沙之上,像一顆顆珍珠。可惜它們的生命太過短暫,眨眼之間,便變作了蒸氣,成為了太陽的俘虜。 我沒有感到孤單,在沙漠當中,一切的喧囂都離我很遠,離靈魂很遠。在孤獨的寂靜之中,我的內心被一些結實的詩句充滿着──“看誰比我走得更遠?”這好象是布羅茨基的聲音。在這種時候,也許只有在這樣的一種境界,才能真正領悟到這句話的含義。是的,“誰能走得更遠”?每一個生命都有着自己的旅程,而一個靈魂的行程卻是無窮無盡的,像尼采、薩特和博爾赫斯,他們的行走完全超出了我們一般的想象──在飄渺之中,有一種類似金子撞擊的聲音響徹心間。 某一個時候,一個人的面孔會突然我出現在我的面前,他就在鏡子裡面,過早衰老的面龐上皺紋深刻。我感到沮喪,我不敢相信,那個與我面對的傢伙就是我自己。人為什麼要衰老呢?肉體總是易朽的,你無法阻止時光的傷害,也無法用什麼東西拯救自己的生命,就像一根樹枝和它身上的葉子一樣,枯黃乃至滑落是它們必然命運。 而在綠洲之外,尤其是在鼎新鎮之外幾公里的地方,大批的黃沙伏在那裡,時時發出尖利的叫喊,擊打着堅韌的白楊樹。初春時候,葉片還沒有完全長齊,就被沙粒擊打得千瘡百孔。在溫暖的陽光下面,撫摸着傷痕累崐累的葉子,我想到,人的幼年是快樂的,而這些葉子們的幼年為何這樣艱難和痛苦呢? 我走在長長的水渠邊,一株株的楊樹像是衛士一般,在護佑着我的行程。它們的這種忠誠是具體化的,是對自己賴以生存的母體的極端熱愛。我們聽慣了太多的表白,那些表白當中究竟有多少個字可以讓我們感動呢?迎面走來一位小姑娘,頭頂紅巾,不加修飾的步伐中卻崐有着一種天然的韻味。她沖我笑笑,像一縷風一樣與我擦身而過,一股好聞的氣味讓我好一陣陶醉。 “大媽,吃幾顆葡萄,好嗎?”一張樸實的面孔憨崐憨地笑着,她點點頭,搬來一張小凳,讓我摘最亮最甜的葡萄。這時候,我心裡就湧起了溫暖。都說樸實和真誠是永恆的美,可誰又能給樸實和真誠一片遼遠的空間呢?這裡的人們,經年蝸居在簡陋的黃土房屋裡面,柴火不僅熏黑了他們的面孔,而且還熏黑了歲月。在厚重的光陰塵垢裡面,過着一種恬靜而辛苦的生活。棉花是他們的主要經濟來源。大片的田地都是由鹽鹼地改造而來的。如果不是旁邊的弱水河,如果不是那些挺拔的楊樹,村莊和人就不可能存在。在很久以前,歷代流放者逐水而居,從高台跋涉到這裡,在一片大的沙漠和戈壁之間,安下身來,繁衍生息。可沒有人說起過自己祖上的顯赫歷史,有的人甚至早已忘記了自己的出身。關注當下生活和自己個人的命運是人的天性。而他們不事炫耀的品格,讓我肅然起敬。 在秋天,滿樹的葉子飄落下來,乾枯的樹枝就朝着天空寫意。這時候,來自戈壁和沙漠的大風便開始瘋狂的搜刮,被季節卸去武裝的樹木大聲發出抗議,任憑寒冷從自己的身體穿過。那些倉皇的烏鴉,從這根樹枝到另一根樹枝,哇哇的叫聲中仿佛體察到了人世的悲涼我不願意經歷冬天,可是誰又能阻止它的來臨呢?我裹緊大衣,在風中疾走,腳下的枯敗的樹葉發出類似骨筋斷裂的聲響。這些逝去的生命,焦黑的顏色總讓我不敢相信,它們曾經有過那麼蔥蘢的青春。 在冬天深處,我倦縮在沙漠和綠洲之間的戈壁灘上,象一條僵硬的蛇,拼命找尋着溫暖。可我的四周布滿了鋼鐵和人為的鋼鐵,每一觸及就是一陣疼痛。對於一個人來說,命運長期在別人手中掌握着,像一件玩具一樣,新鮮一段時間之後,就被丟棄在某一個角落,任憑塵土掩埋。遇到難得的好天氣,我就到戈壁上去曬曬太陽,手裡捧一本《聖經》或是《瓦爾登湖》,在閱讀中逃避,在幻想中陶醉,也許只有這樣,我才能得到一些安慰和鼓勵。 沒有人刻意去關注別人的生活處境,在一塊岩石和一隻螞蟻之間,你會選擇什麼呢?過分關注自己往往被稱作自私,可是自私也是人的一份權利。寫到這裡,我想起了《聖經》上的一則故事。耶酥叫來十二個門徒,分給了他們權柄和能力,要他們到各地去制服妖魔,醫治疾病,並帶去上帝的福音。臨行時,耶酥對他們吩咐說:“你們要分成六個班,兩個人一塊到一個地方。外都的路,你們不要走。撒瑪利亞的城,你們不要進。寧可往以色列迷失的羊那裡去。邊走邊說,天國就近了。並要醫治各種病人,叫死人復活,叫長大麻瘋的潔淨,把鬼從人身上驅走。你們白白地得來,也要白白地捨出去……我差你們去,如同把羊放進狼群,你們要像蛇一樣靈巧,像鴿子一樣馴良……” 你從這個故事看出了什麼?有一些信仰總是好的,可哪一種信仰才是毫無欺騙的呢?在這片戈壁當中,我感到的只是沉重。有些東西我不宜說出,但保留是不是一種更大罪過呢? 在沙漠和綠洲處在荒涼的季節里,我的內心一直鬱悶着。但當春天降臨的時候,我的心中的小鹿就開始活躍起來,它要去啃食新鮮的草葉,要去飲清潔的河水。嚮往美好是人的天性,我不能例外。因此,沙漠、綠洲、戈壁構成了我一年當中的三種思想境界。但我願意長期在這裡生存下去,哪怕付出再多再沉重的代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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