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散散完全是兩種類型的人。瞧她的名字:散散,像一個脫離了天規天族的天女形象。
很多人都說她很漂亮。但仔細看,那臉上的器官實在是不很精緻到位的,只是湊在一起卻奇怪地有了一股濃郁的古典氣質,加上一頭散亂的長髮和質地單薄的長衣長裙,令人會想起某一個有些悲憫和愁怨的文學作品中的女子。就在這與現代女性神韻相距甚遠的外殼內,卻包含着無數迷亂的思緒,一如她的名字散散。我想也許許多女人都有過如她一樣的瘋狂而野性的欲望,只是我們被太多的現世生活和道德要求束縛着,便把這些壓制在心底。也正因如此,她一旦主動與女人(男人便不用說了)作起朋友來,女人無不用心,並欣賞她那看似超世俗的作派來。不幸的是,與每一個朋友都相處不久,她就會揚長而去——去尋找另一群男人和女人。像猴子掰包穀,朋友成了她掉落在生活野地里的玉米苞。
我不知道自己屬於散散第幾批朋友中的一個,但有一陣,散散與我確是有幾分密切的。我們時常談得很晚,在深濃的咖啡香里,她會望着裝修豪華的牆壁,目光茫然地追尋什麼。她談藝術,談她嚮往的某種類型的男人,猜測我或別的熟者會有可能愛上其中的某一個。她是單純而可愛的,沒有一般女人的精明和巧滑,不知不覺,我們就進入了沒有掩飾和作態的氛圍,並喜歡它。她也會突然說:“我一直在尋找一雙眼睛,一雙男人的眼睛,一雙女人的眼睛。”她痛苦地將我的眼鏡住上推了推,盯住我的眼睛看,有幾分欣慰又有幾分悵然。“男人的眼睛我找到了,女人的還沒有發現——那麼美的眼睛啊!”她沒有具體闡述眼睛美的內容,而她自己的眼睛倏地飛射的光彩已為我照亮了那個男人雙眼的魅力。我靜靜地聽着,想象着她是如何湊近一面又一面男人的臉,失望,失望,再失望,最終又是如何驚喜地放下那顆着魔了的心來。
我們從咖啡屋出來,仰望星空,才覺得夜已酣眠了。散散仍然不覺倦累,故意與我拉開距離往前走。她的行走,因為她的長髮長衣長裙,又因為城市的闃寂,簡直如一個幽靈,在穿越磷光閃爍的墓群。我有些恐懼起來,如果這時遇到流氓強盜(這城市不是沒有發生過這類事呵)會怎麼樣呢?空蕩蕩的大街,將迴響絕望而低弱的女人的呼喊。而散散卻興奮得飄走如風。“要是能遇到強姦該多好呵,那何嘗不是一種刺激的體驗?”我目瞪口呆。我相信她這話實在是她內心潛台詞的爆發。她居然會有被強姦的渴望,這已不僅僅是瘋狂浪漫能說得過去的。
說話間,她幾步竄到一顆陰影濃重的椰子樹下,撩開裙子蹲下去,隨即一股膻臭就漫開在清淡的夜風中。她站起來,努力吸了吸鼻子。“我喜歡聞它,有一種腥香在它的響聲里呢。”看她笑得有幾分仙醉的模樣,我懷疑自己在現代社會生活中已老土無比了。
她這種怪異的行為方式和感覺使她有種無形的吸引力。我走在她的身 邊——人生極短的一段路程——我想看她尋找女人眼睛的艱辛與快樂。但是她始終沒有找到。在一個凌晨,她拉着我去一個被她稱為“瘋子”的女孩家。那女子正在自拍錄相帶,據說她那雙眼睛曾差點讓散散着迷。散散立刻加入了拍帶,她從女子的衣櫃裡挑出一件領口低矮花朵肥大的睡衣上,又扯一把衛生紙墊在內衣里,使勁聳着並不豐滿的雙乳,袒露的胸頸在燈光下雪白耀眼。她站在穿衣鏡前照了照,又從茶几上的花瓶里抽出一朵紅玫瑰,垂放到下腹部,腰肢扭着,長發有一半掀到前胸,嘴唇緋紅地撮成圓形,臀部往前往後地送着,而那朵紅玫瑰,隨着她身子的扭動飄落片片花瓣,簡直就是我們在電影裡看到的舞廳浪女的場景。“做妓女是什麼感覺呢?是這樣子嗎?如果有機會,我就去當一回妓女,我想那就像是黑夜裡的玫瑰,盛開着惡艷的馥香呢。”後來她看完這一段錄相,有些神往地說了這麼幾句話。我與那女子面面相覷,認為終有一天散散會去嘗試完成這種體驗,感知加一種生活。
沒過幾天,她家的“老頭子”便四處打電話找她,說是晚上沒有回家,不知瘋到哪兒去了。朋友皆很遺憾地回說不見散散,誰也不敢懷疑她有正盛開成一朵玫瑰的可能性。
很快,散散又露面了。問及她為何夜不歸宿,她胡亂地擺擺手,說,“哎,你們油印見電視裡正放《家有逃妻》嗎?那些日本人賺了我的眼淚,我難道不能模仿一回嗎?”她老公聽了這話,舉起的拳頭落在了自己的頭上。他明白她逃也逃不到哪兒去的。他是她瘋癲的堅實的物質依靠。在內地,在初來海口,在沒有他這個港灣的時候,她是在平庸的奔波中生活,時常因生存的艱難而惱火,心靈從來不曾想過自由,也沒有空隙產生犯亂的念頭。他儘管被散散弄得很困惑,但是他愛她,不甚理解地愛她。也許,是這種縱容和寬鬆助長了她狂野無羈的個性與精神的釋放?
散散終於離我而去,像離開好多朋友那樣,沒有作一聲告別,也想不出絕交的理由。但這次令舊日的朋友們很欣慰:她去參加一個廣告藝術進修班了,是她所在的那家公司送她去的,兩年的學制。這樣的機會於她應該是一次重要的轉機,她不可能長期生活在一種痴迷和艷情的自我幻覺的危機之中。
兩年中,她還要繼續尋找那雙美麗的女人眼睛嗎——即使找到,又有什麼意義呢?儘管街巷裡仍流傳着她的緋聞,她終究要回到我們這裡與我們一樣生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