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雖還僅僅是深秋，我卻分明感到一股股寒氣向我襲來，把我整個人凍住一般，思維似乎在那一瞬間也停滯了。

八三年的深秋，還在讀研究生的我接到瑩寫來的又一封信，信中那九個字：“你是一個卑鄙的小人”猶如毒蛇般吞噬了我九口，使得我整個人喘不過氣來。她的上一封信還對我說在大學期間我是她們眾多女生的偶像，怎麼一下子我就成了一個小人？還是一個卑鄙的小人？

瑩與我同一屆同一專業但不同班，我是我們班的班長，她是她們班的副班長。由於可以理解的原因，在我們那個年代，男女同學間是很少說話的，路上同學間遇到也只不過是點個頭，算是打了個招呼而已。

瑩來自浙江，比我們這些上海同學要小兩歲，長相還可以，學習很認真，人也算是聰明的一個。那時的我，大學裡的課程（包括後來研究生的學習）實在是太輕鬆了，所以我絕大多數時間是泡在圖書館裡看我感興趣的書，如：哈佛管理學課程、心理學、人機工程學、理論物理學（我那時完全迷上了這一領域）、天文學及古文化（如易經等等）。空餘的時間也是在練功和踢足球，沒有時間也從沒想到要注意女生，儘管由於學習成績的緣故，很多人都認識我。

我們這些七九年進入大學的人，在八三年初就要迎來研究生的考試，那時基本上是兩個導師帶一個研究生，其競爭程度可以用“慘烈”兩個字來衡量。很多同學千方百計找尋各種參考複習資料並互相保密，似乎誰比別人多擁有一套資料，就多了一分勝算。同時每一個人都在拼命，似乎只有別人掉下去了，自己考上的可能性會增加很多。

而就在這時（八二年的冬天）我出了一件事。在實習時，與我同組的一個女同學與我一起搬運一個東西時，手鬆了松。若當時我處於本能也立馬鬆手的話，這女孩必受傷。當時我什麼也沒想，硬撐着，結果我的腰硬是傷了，以至於我直到考研前再也沒上過課，幾乎整天躺在床上，考研時也是打着封閉針堅持下來的（這是後話）。

那時考研有一門課是必考的（我不清楚現在是否還要考），這就是“政治經濟學”。這門課的特點在那個年代是內容變化多端，常讓人無所適從。我們在大學時學的是一套，等到要考研究生時其內容早就過時並有了很大的不同，問題是那時不僅沒互聯網可查，連自己花錢買參考書都沒可能。

這時有一個同學告訴我，說大一學生手裡的書是最新版的，其內容也正是我們所需要的，但他們借不到，因大一學生現在正在學並且下學期他們還要上這課。

我想了想，就從床上起來找到了大一的同學，與他們的班長談了談，我請他幫我一個忙，借給我二十多本書，讓他們自己現在兩人合用一本書上課，同時答應在我們考完研究生後，一定把書完璧歸趙，不影響他們下一個學期的學習。

拿到了這二十多本書後，我給我們專業想考研究生的同學每人發了一本並作了登記。我清楚地記得當時大家真的是很開心！

兩天的考研我都是打了封閉針堅持下來的，考試並不難，結果也很理想。瑩未能考上，但她們班的古有些出人意料地考上了我們這一屆的研究生。

大學畢業後，瑩去了一家大型企業工作，與很多未能考研成功的同學一樣，她希望來年再考。我則開始了我的讀研生活，並擔任我們這一屆研究生的系團支書。除了讀書外，有很多想考研同學需要的資料，我想一切辦法給他們收集並寄給他們（包括瑩在內）。

我們那一屆的男研究生住在二樓的一個樓面里（也有個別的人住三樓），我和另三個同學住205室，古住在201室。所有男生共用一個郵箱，我還記得那是59#信箱。每天中午有人把信先送到第一間宿舍（即201室），大家再自己去取或有同學帶來我們的房間。

與其他同學一樣，瑩也基本上是二周給我寫一封信（路上要幾天，我收到信後要找資料或回信，他們再給我信）。所不同的是，除了第一封信的封面上有她的姓名、地址外，以後的信的封面上都是“內詳”兩字。

瑩給我的信主要是談她要的資料、請教我一些學習的方法，也談她的工作（她是她們企業里第一個文革後的正規大學生，自是集萬般寵愛於一身），有時也會問問我讀研的情況。在她給我的第三封信里，瑩說了一件事，她說她有一個很要好的朋友（說那人我也認識，但她現在還不能告訴我是誰）很喜歡我，請瑩做介紹人，想做我的女朋友，問我有什麼看法？

我那時對男女之愛根本就是懵懵懂懂，再加上一心在學習上，又由於腰傷還未痊癒，就回信對瑩說：感謝你那個朋友對我的關心，但我剛剛在讀研，更主要的是我的腰傷還很嚴重，我不可能現在與任何人談戀愛的。

瑩很快給我回了信，說她那個朋友很理解我，在大學裡她們也常常談論我，尤其是我在考研複習的最關鍵的時候，不僅不私藏資料，還給大家資料，她們感到不可思議，也很感動，還說了很多大學裡我的事。瑩還說那個女孩對她說了：不要說我的腰傷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就算以後很嚴重，她也願照顧我一輩子，等等。

我給瑩回信說，這事我肯定不會考慮的，我不想連累別人。

瑩以後的每一封信都在勸我，還舉了很多名人的事鼓勵我，但我的回信避而不談這事。

但瑩這次寫來的四頁紙的信徹底把我打暈了，在這封中、英文夾雜的信中，不僅我變成了一個“卑鄙的小人”，她還首次明確地告訴我，那個所謂的女孩是誰----“That is me”。瑩說：“我一直認為你是一個值得我一輩子愛的人，你的智慧、你對別人的幫助都使我感動。我曾經無數次想過，你對別人都那麼關心，那做你的愛人一定會很幸福的。但我萬萬沒想到的是，你是一個卑鄙的小人！你把崇高的愛情當成你炫耀的資本。”

我沒想到瑩會以這樣的方式告訴我她就是那個女孩，我更沒想到我居然一下子成了一個卑鄙的小人!

當晚，我給瑩寫了一封信：

小瑩你好！

但願你這封信是你在最不順心的時候，用最不理智的話說出的最不恰當的語言。我一直認為每一個人都有愛別人的權力，被人所愛是甜蜜和幸福的。我並不知道你以前說的那個女孩就是你自己，我也從沒對任何人談過這事。我感到極度的委屈，我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但這信我最終還是沒發出去，因我不明白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同時那時的我太清高，心想你連這都不信任我，那以後還有什麼可說的？

給瑩的信雖沒發出去，但瑩的來信卻不得不使我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使得她如此的大動肝火。

幾天后的一個晚上，我在自修時突然靈光一現，能看到或知道瑩給我來信的只可能是古呀，他住201室，所有的信都先放他們屋，再說他與瑩是一個班的，他應認識瑩的筆跡的。

我們研究生有一個自己的自修教室，於是我馬上把古叫出了教室，說有事找他。古一貫看見我有些敬畏，這到不是因為我練功和練拳的拳頭硬，而是因我的學習成績。

我開門見山對古說：我想問問你最近有沒有對瑩說過什麼不好的話？

古：沒有呀

我：沒？老古，你知道我不會隨便來問你的，瑩與我發生了一些誤會，我想這應與你有關。

古：我真的沒說過不好的話呀，我只是給她寫信時，問了她一句“你是不是和杜建華在談戀愛”，別的什麼也沒說呀？

我：你這個混蛋，誰對你說我和瑩在談戀愛？

古：沒有呀，我就看見她老是有信給你，就順便問了一句呀。

我：你TMD混蛋！

古看見我如此發火，忙說他馬上給瑩寫一封信去解釋一下。

“你覺得你添的亂還不夠嗎？”，我大聲吼道，“你什麼也別做，就當這事沒發生過，再要有事，我絕不饒過你。”

那晚，我找到了留校做助教（他們當時沒能考上研究生，但大學畢業後留校了）的我兩個最要好的朋友馮（現在日本）和倪（現在美國）。我對他們談了瑩的事，也說了我剛和古說的話。他們認為我不應受此委屈，應對瑩說清楚。

我苦笑着對他們說，瑩的信既然已寫得那麼難聽，我也不想現在作任何的解釋了，只想請他們為我作一個公證，將來等畢業二十年校慶，那時我們也都大了、老了，再把這個誤會說清楚，因我不願被人一輩子誤會。他們答應了我。

以後在幾次公共場合也遇見過瑩，按那時國內的說法，我們都算是成功人士了。當然我多少能感覺到她的一些對我的不滿，只是我從沒做過任何的解釋。

二零零三年十月，大學畢業二十周年，上海，來自全國各地（包括一些海外）的同學們歡聚一堂。

由於馮和倪這次不能回國與同學相聚，在平（上海某機關單位高官）和明（上海某外貿公司經理）請我吃飯時，我對他倆說了二十年前發生在我和瑩之間的事。

“阿杜，你可真會保密呀，我們幾十年的老朋友啦，幾乎無話不說，但這事還是第一次聽你說”，明笑着對我說。

我請他倆到時為我作證，我不想永遠被人誤解。

等到大學同學見面後，我卻覺得解不解釋都已無所謂了。

第二天晚上是大家舞會及交談這些年的經歷，古是大學學院裡的副院長、碩士研究生導師（我今天上網查了一下，他現在是院長、博士研究生導師）。正當大家談興正濃時，明突然對古說：“老古呀，你要坦白交代一下，你在大學裡有沒有暗戀過哪一個女生？”

古當然比以前要老練很多，他笑了笑說：有呀，我那時就是暗戀瑩。

同學們哄堂大笑，平和明回頭朝我看了看，會意地笑了笑。我也朝他倆笑了笑，這笑是釋然，更是苦澀。

人生中會有很多的誤解和無奈，我們有時是無法改變的。

人與人所走的路是不同的，若有一天，這兩條路能交叉，請珍惜、珍愛；若只能平行的話，那就默默地付出 靜靜地守望。

但有一點，無論是對人或對事，若你感覺是發自你內心深處呼喚的話，請一定努力抓住，別輕言放棄，那怕你最後並沒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