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理髮師

大約是剛上中學的時候，我發現一個事實，我的頭髮不容易剪得好。幾個同學
一起去理髮店，別人剪都不錯，唯獨我的頭剪得不好。中學的前半段，我是很
受欺負的。在自卑感中掙扎的我無瑕顧忌這些。中學的後半段，我變得春風得
意起來。書讀得好，運動場上舞台上都有我的身影。順境中的我根本就不在乎
這些。我的老師看出了問題給我理了幾次發，並指出，我的頭不容易剪好的原
因是我的頭髮太硬。知道這個事實後，我還特意把自己剪掉的頭髮和別人剪掉
的頭髮比較一下。確實我的頭髮很硬。

上了大學覺得應該講究一點了，也認為大學生活區理髮店的水平一定很高。其
實不然。大學生活區的理髮店還是不能把我的頭剪好。後來，我和我的一個室
友合作，我們互相理髮。他原來就會理髮，我是跟他學的。經過一段摸索和討
論，他是第一個能把我的頭剪得比較像樣子的。

到了美國更是沒有理髮店能剪好我的頭。三年以後，我們學校來了一位訪問學
者,是國內某大學的教授。他能剪好我的頭。他說我這頭很好剪，美國人剪不好
華人的頭的原因是華人的頭髮比美國人的硬。而我的頭髮又是贏中之硬。他不
僅給我剪頭，還鼓勵我為他剪頭。在他的培養下，我漸成高手。我給很多留學
生剪過頭。兩年後這位訪問學者回國了。我又找不到人給我剪頭了。

找到工作後，經濟條件好了。我光顧了本城的所有高級理髮店，沒有能給我剪
好頭的。一天一個大陸來的學生對我說，你掙那麼多錢，怎麼不找個好理髮店
把頭髮好好做一下。我的回答是我找過了，沒有理髮店能夠勝任。這個學生不
信。後來我們打賭。如果能找到一家理髮店把我的頭剪好，我請客。如果剪不
好學生請客。按照約定，我們來到一家高級理髮店，在模特圖片裡挑了一張和
我髮型接近的。結果可想而知，我和學生都認為沒有剪好。當我和理髮師理論
時，理髮師說，某某地方用點shampoo就行了。這到對。也就是說，用一些
shampoo就過得去。但是我喜歡自然髮型，不喜歡用shampoo。這賭就算我打
贏了。到了餐館，坐下來，我才回過味來。這客是學生請的，但是錢得我付。

一天我在信箱裡看到一則廣告，新開一家很不出名的理髮店，優惠價$6.5。我
心想反正都剪不好我的頭，索性去個便宜地方。這家理髮店二十多把椅子，就
一個理髮師，黑人，女的。我坐下後，她的動作飛快，十幾分鐘就把我的頭剪
好了。在鏡子面前一看，真漂亮。這是我在美國，第一次理髮店給我剪出的令
我滿意的頭。此後，我就叮上這家理髮店了。每次效果都很好。後來她店裡的
理髮師越來越多。我還以為這些人都是她培養的，技術會和她一樣吧。其實不
是，別人還是不能剪好我的頭。沒辦法我只好點她為我剪頭。幾個月後她就從
那裡消失了。從那以後，我再也沒去過那家理髮店。

有一次，我重返家鄉，探望親人，提及我的理髮問題。朋友們都說沒問題，肯
定能找到剪好你頭的地方。我還調侃，聽說髮廊女沒有會剪頭的。一個朋友把
我領到一個很小的理髮店，兩把椅子，一個老闆，兩個雇員。老闆是24歲左右
女孩，兩個幫手是年齡更小的女孩。我一進門就說我的頭髮不好剪，想提醒她
們注意。老闆要試試。她看了我的頭後，對兩個幫手說，這種頭髮很硬，旋在
什麼地方應該注意什麼。老闆親自執剪。三十分鐘後，對面的鏡子告訴我，這
是有生一來我的頭髮被理得最好的一次。三年後，我又回鄉省親，又來到那個
小小的理髮店。此時理髮店已經人去樓空。我不知道她是被迫關門了還是在更
大的店面重新開張了。但我覺得她關門的可能性大一些。她技術高超，但是容
貌一般。我願意找她剪頭。但是大部分的人在任何理髮店都能把頭髮理好，為
什麼不找一個美女理髮師呢。

現在我也不選什麼理髮師了。到一個便宜的店把頭剪了，然後我再自己把能看
到的地方修一修就差不多了。

看看能給我剪好頭的都是什麼人。家鄉小小理髮店的老闆，美國沒名理髮店的
黑人理髮師，中國大學教授，我的大學室友。他們都不是理髮界的大腕。其實
生活中還有很多類似的事。正是這些事使我不怎麼崇拜大師，不怎麼崇拜權威。
我的朋友們不同意這個看法。他們認為是我有反骨才注意大師失手的事。

大學時代我專門挑大師寫的教材的毛病，搞得老師都沒辦法。到美國後，我喝
了一個學期的汽水就再也不喝了。有個大陸來的留學生聲稱到美國後沒喝過水
只喝汽水。他認為美國的汽水很“權威”經常和我辯論。現在呢，加州政府已
經把汽水踢出校園，到美國後沒喝過水的人已經變成了胖球。他時不時地給我
打電話請教減肥秘訣。選總統時，好多人不選歐巴馬是因為他對手的某種“權
威”或頭上的“光環”。我呢，只憑觀點，其它任何東西都不能構成我的心理
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