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見到老太太已經是兩個星期後的事了。

那天我們一家又去麥當勞吃午飯。我一推開門，就看到了她。她背對着我們，正在
收拾垃圾桶。我去排隊訂餐，老婆帶着孩子找空位子坐了下來。等我買飯回來，老
婆悄悄地告訴我說，她剛才看見老太太從垃圾桶里揀出一個漢堡包，在手裡拿了好
一陣子，又心有不舍地扔回去了。我接話道，老太太日子過得肯定不好，我們還是
不要打聽人家的生活了。

老太太忙完，一轉身看到了我們，便走過來和我們打招呼。

我問她吃過午飯沒有，老太太回答說吃過了，她又說：“美國人真浪費，好好的漢
堡包一口沒吃就扔掉了。”

我點頭表示深有同感，說道：“美國地大物博人口稀少，有浪費的資本；我們雖然
也是地大物博但是人口眾多，溫飽都成問題，自然不會去浪費。”

老太太嘆了一口氣，說：“俺過慣了苦日子，就不能看見人糟蹋東西。就是東西不
是俺的，俺也心疼。”

我雖然也不贊成浪費，但是只要不糟蹋我的錢，我就不心疼。我不想把她往憶苦思
甜上引導，趕忙岔口話題，問她在哪兒吃的飯。

“俺就在這吃的飯。俺都算好了，每回幹活超過5個鐘頭，麥當勞就會管一頓飯。”
老太太倒也實在，對我們直言不諱。

“那您是自己開車來上班還是女兒送您？”

“俺閨女忙，沒空送俺；俺又不會開車，只能騎自行車來上班。”

美國這邊不像是在國內，馬路兩旁很少會有專用自行車道，自行車經常要和大車小
車一起共享路面，所以騎車子不是很安全。我很擔心地問她：“你女兒家距離這兒
遠麼？”

“遠，有十幾里地呢。俺自己賃房子住，不住在閨女家。俺就在這旁邊賃了一間房
子，夠做飯跟睡覺就中了。這兒上班近，買東西也方便。”

我坐著邊吃飯邊和她說話，老太太一直就在我身邊站著。我過意不去，讓她在我對
面的空位上坐下來歇歇。老太太不肯，說是公司紀律不允許。老太太又說：“有多
些日子沒有和人嘮嗑了，俺又不會說外國話，說中國話他們又聽不懂。見到你們就
跟見到親人一樣，說說話心裡就不恁急了。”

聽她這麼說，我和老婆對視了一下，都覺得老太太這麼大歲數，在異國他鄉一個人
住，又要出來打工掙錢，真夠可伶的。我老婆禁不住好奇，問道：“那您怎麼不和
閨女一起住呢，難道她家裡多一個人就容不下麼？”

老太太又嘆了口氣，說道：“別提了，她們家房子是夠大，俺閨女也願意讓俺一起
住，就是俺那個女婿不讓。俺剛剛來美國那陣子在他們家住，俺女婿要俺交房租和
伙食費，俺一生氣，就搬出來了，自己住清淨，免得天天跟他們生悶氣。”

我一聽此言，頓感意外，天下還有女婿膽敢欺負丈母娘？！於是問道：“您女婿不
是中國人吧？”

“他不是中國人，是個洋人，能說幾句中國話。”

我頓生好奇，在這兒嫁給美國人的大都是女留學生。她們受過高等教育，和洋人有
認識的機會，感情交流也不成問題。而老太太的女兒沒有在美國上過學，她是怎樣
嫁給洋人的？我正在躊躇著要不要問這個問題，又聽到老太太說：

“俺起先就不同意她跟洋人結婚，你說咱中國人哪點不好，非要嫁個黃毛洋人。可
是她表姐非要拉她出國，說是到美國吃喝不愁，幹嘛非要呆在中國活受罪。她不禁
勸，就動了心，跟俺說，媽你別擔心，你看俺姐不是過得好好的麼！”

我愈發好奇，追問道：“那她表姐也嫁給美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