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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慧兒:回眸那一刻
送交者: 慧慧兒 2010年03月07日12:23:04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回眸那一刻

 

有那麼一天,生命中,當你突然意識到你離開這個世界的時辰將至時,那是怎樣的一份無奈!怎樣的一種戀戀不捨!

 

去年,2009年,十一月中旬的一天。

送我家公主去舞校,落座在不大的前廳里,喉頭有痛感,下意識的用手一摸,觸到一個拱出來的腫塊,小棗一般的大小。我想,恐怕是最近吃辣,上火發炎吧,今天無論如何也要瞧瞧醫生,開出些抗生素。

招手喚過正在換鞋的公主:媽咪去一趟診所,需要些時間,你結束後,千萬不要離開,留在廳里等我接你。

 

我去了速療。診所設的“速療”(Quick Care )是專門方便沒有預約的病人。

 

量血壓,體溫。

女醫生用手摸了一下喉頭,低頭寫處方,說:我給你開止痛消腫的藥,今晚上你會感到舒服一些,不過,我會通知你的家庭醫生儘快安排時間見你,你明天什麼時間合適,上午?下午?

我需要嗎?

需要。

很嚴重嗎?

有可能很嚴重。醫生低着頭仍就寫着什麼。

我是因為吃辣…,我解釋着,

Nothing to do with spice!—與辣沒有關係!她打斷我,還憂傷地看了我一眼。

 

次日上午,我見到我的家庭醫生。

這個醫生一向愛笑,這次沒有,低着頭一直捧着筆記本用筆一戳一點的,然後抬起頭說:我必須安排時間給你做B超。

我是因為吃辣才…,我繼續解釋着。

Nothing to do with spice!—與辣沒有關係!她和藹地打斷我,與昨天的回答甚至一個字不差。

 

我問:很嚴重嗎?

 

我問的意思是單方一廂情願的希望聽到:不很嚴重,只是要make sure而已。

但她回答:我現在還不知道。

她的表情很嚴肅,又開了一劑強力抗生素給我:一天三次,服15天。

 

B超被安排到感恩節後的一個星期。

躺在暗室的床上,塗着潤滑劑的球狀體,鼠標似的在頸子上滑來滑去,15分鐘後,我坐起來,忍不住還是問:看到什麼東西了嗎?

她回過頭,禮貌的說:在專家閱讀之前,我現在不能告訴你。

 

我想起以前懷孕做B超時,邊做邊聊很輕鬆,護士會說:Baby的心臟跳動啊、這是小手、那是小腳丫什麼的了

 

這次,看樣子很不妙。

 

我自己沒有主動打電話問結果,是因為不願讓確鑿的壞消息提前光臨。

就讓我無所畏懼地麻麻木木着,拖一天是一天吧。

 

該來的是逃不過的。

護士電話說:甲狀腺上那個腫塊有x厘米長,x 厘米厚,需要做活組織檢查(Biopsy)。我們有兩位手術醫生(General  Surgery):Dr. M Dr. B,您選哪位?

 

默然了一秒後我答:隨便

我能選哪位?有區別嗎!隨便好了,死馬當活馬醫,或者,活馬當死馬醫。

 

那好,就是Dr. B ,他是一位傑出的醫生。

 

做活組織檢查之前,例行公事,我需要會見將要主刀的醫生,或者,主刀醫生也需接見一下尚能站立着的、仍舊會開口說話的病人。應該是職業習吧,他慣常看見的是被麻醉藥麻暈過去的人肉片。

我就是他的下一塊肉片。

 

抗生素已服完,腫塊似乎消失。

 

我仍舊不甘心,堅持不懈地將解釋進行到底:我是因為吃辣…,

看他口型,我就知道從他嘴裡溜出來的是什麼句型:Nothing to do with spice!—與辣沒有關係!

他用嘴說,我在心裡說,同步完成。

 

Dr. B 說:如果人必須得癌症的話,如果人可以選擇自己身體的器官得癌症的話,你的這個部位是最佳選擇,因為不會轉移。

 

WOOOOOOOOOOW

似乎是我賺了!

糊裡糊塗竟然摸了個大元寶,金燦燦的閃着光。

這是我這些日子來聽到的最安慰我心的話,一個亮點!

 

可是,可是誰會去選擇“必須”得癌症呢?誰會在自己身體選擇一個器官命令它:你,就是你,你去得吧!

手心手背都是肉,捨車保帥,帥也不光彩,哪一個器官我都捨不得!

 

活組織檢查是被安排在聖誕、新年之後的一月上旬。

 

又躺在上次B 超暗室的床上,打了麻藥,針斜斜地刺進去抽樣不到二十分鐘結束。這次我什麼都沒問,根本不想問。

醫生說:等結果出來,我會馬上通知你。

我點點頭,心裡說:來吧,都來吧,我等着!

 

出了暗室,看見我家男人坐在椅子上等,還抱着筆記本忙碌着,很鎮靜的樣子,他的這種沉着給我一絲希望,一絲。

他問:怎麼樣?

還好,結果以後會知道。---這是我能回答的全部。

你會沒事的。他又說。這是最近男人最常說的一句話。

 

回到家。

活動活動筋骨,伸腰踢腿,好像還行,一切器官聽指揮,我還有力氣。之後也許有放化療呢,誰又說得准?

 

這個時候萬維有人恰到好處、雪裡送炭發博文“笑談放化療”。

我跳過不讀。

讀它幹什麼?如果放化療是享受,幹嘛“笑談”!脫髮、嘔吐、虛弱不要提前嚇自己,不讀。

 

趁我還有力氣,我要做點事。

主臥室的儲衣間裡,我踩着凳子、跪在地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把幾年間未染指的衣物歸進大袋子裡。

總是說以後也許還會穿、還會用,其實根本就忘記它們的存在,想來以後也不會派上用場,捐!

總是說等攢夠了亂七八糟,辦一個Yard sell,似乎總也沒攢夠,捐!

 

我站在一排懸掛的衣服前,那是男人的衣服。

他逮住什麼穿什麼,不搭配,亂穿衣。我,我若在世,尚可幫他打理,若是沒有了我,他會有一段悽惶的日子---在新人尚未進門之前,現在都可以想象到他的潦倒!我鼻子酸酸的,不忍心!他的舊衣、舊褲子、鞋子凡不入眼的,統統卷進袋子裡。

 

只留下入眼的,入眼的。

以後,無論多麼倉惶時分,他順手隨便撈到自己身上,都不會留下破落潦倒相,撐下去,撐下去!等迎進了新人,讓那個她打扮他。

 

吃醋?這個時候顧不上。

 

轉過身,看一眼懸掛一長排我的衣裙。

我的衣服,並不新潮,但全是我所愛,挑肥揀瘦選進家門,掛的時候多,穿的機會少,一聲唏噓,一陣感慨。

 

有時候,稍稍打扮一下,就會聽到:顯擺身段,太張揚,也不是個什麼人物。

的確不是什麼人物!不過是孩兒的媽,男人的妻!那麼張揚是要招人嫉,繼續牛仔褲吧。

 

葛優同志說過:做人要低調。

 

那麼就低調啊低調,不張揚。

如今,如今,這個時候,眼看着就要低入塵埃。

恨那些閒言,更恨自己的懦弱,倘若還有機會,抓住機會好好張揚,只怕今生來不及。

 

手撫摩這一件、那一件,件件都有一個故事,大部分是從未上過身的簇新。

 

男人曾經說:你買的衣服是圖穿,還是掛在家裡看?

當時我回答:都是。

此刻,我改了:留給我們的女兒,喜不喜歡都是一個念想給她。

 

去年回國買的一套真絲睡裙,價錢不菲,捨不得穿。

那麼,這一件,這一件決不能留給男人借花獻……妖精。

想好了,最後那一刻,交給女兒,讓媽做你的棉襖,貼你身,暖你心,伴你一生平安。

 

歸置好的衣物一大袋一大袋的,一車拉到GOOD WILL的後門 卸下,扭頭就走,很決絕,沒時間落淚。

 

心裡放不下我娘。

出國這些年,沒有在她身邊照顧她,已經愧對養育之恩,若是讓她知道這樣的消息,這不是要活活氣死我娘!不能!決不能!

跟娘通話時,心中百感交集,說出口的卻是最簡單的句子:娘,我挺好的,都好。

娘耳背,不愛戴助聽器,只要逮住個“好”字,就呵呵的笑出聲。

所以,仍舊報喜不報憂,永遠。

 

只要娘高興,捱過一天是一天。

 

這是一個躲不過的心糾結。

舊人走了,新人遲早會被迎進門的。男人天生不是和尚的料,是也不許他是。

 

問題是:誰家的女人?

 

我默默地、悄息無聲在心裡盤算着周圍的單身女人們:東家的女人太那個,南邊的女人太不那個,西家的女人又,北邊的…….

……

 

沒有我中意的人選.

不是刻意想給男人選一個溫良婦人,我真正的目的是為我親生女兒選後娘,善良的後娘。

 

我要一個好女人做女兒的後娘。可是,什麼是好女人呢?

千尋百選的,男人他領這份情嗎?若是男人仿效楊振寧娶一個小他N輪的“上帝的禮物”,我又能奈何幾分!瞎操心,我狗拿耗子。

算了算了,愛誰誰誰。

到時候,到時候,也許只能給女兒交代:這世上,你爹其實是愛你的人。

 

 

我女兒,我的公主,我的寶貝,我萬般不舍的心肝!我全身心唯一、真正的牽掛!

你叫我怎麼說才好?

 

她十歲。

十歲的女孩兒最近迷上了新娘婚紗裙。

 

媽咪,我可以穿漂亮的婚紗裙嗎,當我結婚的時候?她改不過來英文的語序。

當然。

那你說,是那種有很多蕾絲邊的,還是有亮晶晶珍珠的那種?

隨你。

我兩個都要呢?

那就都要吧。

可是,我究竟是穿哪一件呢?

問問你的Boyfriend吧。

哦。

你有男朋友了嗎?

EeeeeeeeeeeeW! 我不要男朋友,我只想穿漂亮的新娘婚紗裙。

……

這樣類似的對話,經常在母女兩人摟摟抱抱的散步時,嘻嘻哈哈相伴在微風中。

 

我從來沒有設想過女兒結婚時,我會不在場,這從來、根本就不是個問題!

女兒結婚大典的日子,母親是一定會在的。注視着女兒身着潔白美麗的婚紗裙,款款地,在寧靜莊重的音樂中,與另一個男人牽手她註定會得到母親到場的祝福!

 

到了此刻,我能否參加女兒的婚禮就成了無數個疑問。

我還能陪她多久?

我是否能捱到她的婚禮的那一天?

就算是現代醫療手段將我保留到那個日子,我是否還有那份體力?

不願太蒼老、不能太虛弱、不要很難看。

作為新娘的母親,在輪椅上出現,那個樣子會令她難堪。

……

想的太多了。

其實我真正想要知道的是:這一世,我究竟還能陪她走多遠?

她會怎樣度過沒有母親後最初的日子?可憐的孩子!

 

我常常注視她,無緣無故的親她,親的她滿臉滿身濕濕的。她不知道,那其實是我的祝福!我的愛!我的淚!我的告別!

 

 

考慮一下我自己,一點小要求。

當不能保全生命時,我寧願選擇保守療法,請不要在我美麗的脖頸上再開一刀。最後的時刻,請不要在我全身遍插各種管子強行挽留,不忍生者勞累又彷徨,讓我走,有尊嚴的走。

 

以上的這些、那些,在心中藏着,每天都有新生的意念,但歸結兩個字就是:不舍。

 

就這樣默默地度過了2009年的感恩節、聖誕節、跨進了新的一年。

 

男人已經推遲兩次出差的機票。

我說:該幹什麼幹什麼吧,以後全家指靠你了,不要弄得雞飛蛋打,我還沒有那麼快。

男人出差了。

我獨自在家扛着。

 

一月中旬,那天,天氣陰着,下着雨。

前幾次見醫生我都是穿着紅色的衣服,並沒有帶給我驚喜,今天就撿一件黑色吧,Who cares!

 

進去,坐下一等就是三十分鐘,宣判死刑也乾脆點!

終於,醫生進來。

我什麼也不問,以前問太多,愈問愈糟,今天,我就不先開口,是什麼我都接在懷裡,保證不會砸下地。

 

醫生從夾子裡拿出一張紙,開口:……,99%的是囊腫(Cyst….. ……,

 

他還說了什麼,我沒聽見,或者說,看見他張着嘴說話,卻沒有聲音。我有麻木的感覺,人一下子放不開,魘住了。

這樣的狀態持續幾秒,甦醒過來,人心就變得貪婪。

我問:為什麼是99%,而不是100%呢?

醫生奇怪地看着我,換了個姿勢,說:這樣吧,我最好說90%比較好吧……

 

閉嘴,我!別再問了,再問數字還會降。

 

臨走,我真想給他一個擁抱,最終沒有。

輕飄曼舞旋出玻璃大門,再也不想看到這裡的人,這棟樓。

拜拜!

 

把着方向盤,腳踩油門呼呼的,感覺仍舊麻木着,突然,突然就放聲唱起歌,從“哈利路亞”到“你的柔情我永遠不懂”……

自己填詞自己作曲,跑調跑到二姥姥家。

 

男人打來電話。

這年月,國際長途不稀罕,但讓我心動的是,那邊正是深更半夜。還以為他不在乎呢,原來是裝模作樣假鎮靜。

電話還沒放下,就聽到那邊有古怪的響聲,他竟然哼歌!

男人吼得古怪小曲兒,跑調跑到南山背後他姥姥的大姑奶奶家。

 

小樣!樂啥呢!二娘子你是娶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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