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秋鵬:我想和你一路同行 |
| 送交者: 風和雨 2002年01月20日20:22:41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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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00年底,我離開了那家工作了十多年的雜誌社,決定集中精力,創辦一家殘疾人康復公寓,專門收養那些家中無人照料的弱智和精神病人。當時做這件事情在社會上是很少有人能夠理解的。有很多朋友懷疑我的腦子出了問題。但是我並沒有打算改變我的想法。 我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我想通了一個問題:在這個世界上,人其實是非常弱小的。一個人再怎麼出名,再怎麼有錢,或者表現得無比強大,其實本質上還是沒有改變,還是非常弱小的。與其去為那些虛假的名利浪費寶貴的生命,不如實實在在地做好一件事情,比如收養幾個弱智和精神病人——同樣也是一群弱小者,每天陪他們玩,教他們念書,讓他們過一種平等與自由的生活,為他們帶去一點關愛與溫暖。 在這以前我一直想做一名優秀的作家。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我一直在很勤奮地寫作。現在我已經知道這個世界上優秀的作家已經夠多了,有沒有我都是無所謂的。而願意去辦殘疾人康復公寓的人卻不多。於是我決定放棄寫作,好好去做這件事情。 但我遇到的困難與阻力也是大到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的地步。因為辦一個殘疾人公寓不光需要房子,需要設施,需要資金,還需要各種複雜的審批手續。我就每天為着這些東西奔波。 在這個過程中我真正地認識到,一個人要想做成一件事情,其實是非常難的。我看到過很多冷漠的面孔。我聽到過很多拒絕的聲音。我到處求人,說好話,陪笑臉,歷盡千辛萬苦,總算把事情辦成了。 我也終於認識到,辦一個殘疾人公寓,收養一些弱智和精神病人,每天陪他們玩,教他們念書,讓他們過一種平等與自由的生活,其實只是我的理想境界,而真正做起來,那簡直是比登天還難。 但我至今並沒有為自己的選擇而後悔。因為這些年來,我雖然承受了很多的艱辛與磨難,也經歷過很多讓我深深感動的事情。這些事情不光豐富了我的人生,也淨化了我的靈魂。 我記得在一年秋天,我收養的一個叫小光的弱智,在一天早晨趁着阿姨在門口掃地時,一不留神就走了出去,然後他就像一條魚那樣游進了大海里。 等到阿姨掃完地才發現小光不見了,康復公寓裡頓時亂成一團,我趕緊把人全部召集起來,分成幾路出去尋找。 走掉一個人,那會造成什麼後果呢?我又怎麼向小光的家長交待呢?雖然小光是弱智,但是卻是他父母的心肝寶貝啊。他們就是相信我,才把孩子交給我照料,如果走了以後永遠找不到了,或者在路上被車撞了,或者掉到水裡去了,或者沒東西吃餓死了,或者晚上呆在外面凍病了,或者遇上了壞人,或者發生什麼意外,我的心就亂了。 那是一條人命啊。一條人命,我該如何賠給人家?深深的恐懼籠罩着我的全身。 我騎着摩托車,開始在市區和郊外的每一條路上尋找。從早晨找到中午,從中午找到晚上。我開着車,眼睛盯着沿路出現的每一個人。在小光可能經過的地方,我就一家一家地問,翻來覆去地向人描述着小光的體貌特徵,希望發現哪怕一條稍微有點用的線索。 我去問一家一家的飯店,我想小光到了中午,可能肚子會餓,也就可能到飯店裡去要吃的,這樣飯店裡的人可能會有印象。 我也暗暗企盼着小光會因為肚子餓會自己走回來。在中午,他會想到要吃飯。或者到了傍晚,他走了一天肯定累了,餓了,看看天又在黑下去,也害怕了,於是就會順着走出去的路,又走回來。 但是天黑了,小光還是沒有回來。 我開着摩托車,一趟一趟地出去,又一趟一趟地回來,而每次出去都是一無所獲,每次回來還是一無所獲。 我開始向110報警中心求助,讓沿途的交警幫助尋找。然後我又派人到電台和報社去發布尋人啟事。而在更多的時間,我就開着摩托車,在一條一條的路上尋找着。 那天我沒有吃任何東西,但我沒有任何飢餓感。我在期待着天黑透後,路上的行人慢慢稀少起來,而路燈也亮起來了,這樣尋找起來目標可能會明顯一點。 轉眼間就是半夜了。我把康復公寓門口的燈開得亮亮的,希望小光就在附近遊走,遠遠看到燈光就會找到回家的路。但是他還是沒有出現。 我一趟一趟地開車出去尋找着。而時間已經是凌晨兩點了。我開着車,在空蕩蕩的路上漫無目的地行駛着。我的渾身無比的酸痛。因為始終保持着開車的姿勢,我的手腳已經變得僵硬起來,右手心因為不斷轉動油門而磨出血泡。 我帶着深深的絕望,在空無一人的路上呼喊着小光的名字。我喊着小光啊,你快出來吧。我的屁股被車座顛得完全麻木了。我一如既往地開着車,駛過一條一條的馬路。我的嗓子開始沙啞與疼痛。但我還是在一遍一遍地呼喊着,有時喊着喊着,我就淚如雨下。 我開着車一直在外面尋找到天亮,我的康復公寓門口的燈也一直亮到天亮,但是小光依舊沒有回來。 第二天開始下大雨。我想到小光出去的時候只穿着一件背心,下面一條西裝短褲,腳上是一雙涼拖鞋,雖然是秋天,但是一下雨,氣溫就下降得很厲害,他在外面會非常冷,他會不會找到躲雨的地方呢?會不會跟人要衣服穿呢?如果不會,那他就會在冰冷的雨中一直行走。想到這些我的心都碎了。 我穿着雨披,繼續開着車出去尋找,市區和郊區的每一條路我都找遍了,有的路我已經開了幾十遍,雨打在我的臉上,模糊着我的眼睛。 我開始失去知覺。我的頭腦里變得只剩下一個念頭,就是不停地把車往前面開。永遠不要停下來,也不要回去,一直往前面開。只要小光沒找到,我就只能永遠這樣開下去。 只要一停下來,或者一回到康復公寓,哪怕只有幾分鐘,我就呆不下去了,又會拿着鑰匙把車子發動起來,隨便找一條路就往前面開。 我的眼睛其實已經變得發直了,看沿路的人,目光都是直直的,和大腦的反應已經明顯不協調了,我只是在做出找人的樣子,但我不敢肯定,如果小光出現在我的視野里,我是不是能夠發現他。 我的車子因為連續的運行,已經顯得疲勞不堪,連下面的保險環也被顛得斷了下來。 有很多次,我因為神情恍惚,反應遲鈍,差點被汽車撞死。那些受到驚嚇的司機忍不住對我破口大罵,我也沒什麼表示。 當我尋找到第二天下午的時候,我發現我的身體已經進入到一種奇特的狀態里。比較明顯的是兩條,那就是我對食與色失去了感覺。 我記得老祖宗曾經說過,食色,是人的天性。也就是說,人只要活着,就有兩項基本欲望,一是食慾,一是色慾。 平時我只要兩頓不吃,那看到飯菜就會胃口大開,吃的欲望比較強烈,那些飯菜即使非常普通,在我眼裡也是香甜可口的。而現在我雖然好幾頓不吃了,看到飯菜卻像看到泥土一樣,沒有任何感覺,如果讓我把那些飯菜吃下去,那簡直比殺了我還難受。 還有就是對女人的反應。平時我在路上行走,看到一些漂亮的女人,心裡就會感到愉悅,會不由自主地多看幾眼,有時還會想入非非。但現在也不行了,那些沿路出現的女人,無論是什麼樣子的,我看到的都像一根一根木頭。 我覺得自己已經進入到崩潰的狀態了。 我的心裡非常難受,難受到了極點。我想再這樣下去,我就要變成瘋子了。而變成了瘋子,我就不會這樣難受了。所以我想就這樣發展下去吧,到時候變成了一個瘋子,我就得到解脫了。 我就在這個時候想到了自殺。我以前也曾經想過自殺的。在活得很累很累的時候。在非常非常絕望的時候。而這一次,我真正地發現了自殺的美好。我想如果我忽然就死了,我就用不着這樣不停地尋找了,我就不會這樣難受了,我也就用不着擔心以後的事情了。因為我已經死了,沒有任何感覺了,隨便什麼事情,我都可以不知道了。 我感到自殺在深深地誘惑着我。我甚至暗暗地為自己設計了一個非常完美的自殺形式。那就是我在路上突然被一輛汽車撞死。我覺得這個自殺形式太適合我了。因為這樣一來就沒有人知道我是自殺的,而且我是死在尋找小光的途中,對小光的父母、對社會也是一個交待,雖然我這樣死了也算不上是一個英雄,但是終究能夠給人留下一點悲壯的味道啊。 天又慢慢地黑下來了。時間已經到了第二天的黃昏。我恍恍惚惚地回到了康復公寓。經過了兩個白天一個晚上的尋找,我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已經在身體外面漂移。 而讓我絕望到極點的,還是沒有關於任何小光的消息。 我坐在康復公寓的客廳里,心裡依舊亂遭遭的,我不敢想後面的事情,比如今天晚上,我該做什麼?明天白天呢?明天晚上呢?後天白天呢?我根本不敢往下面想。 什麼叫度日如年?我知道了。 我還知道只要沒有找到小光,我就無法吃一點點飯,我就無法睡一點點覺。我只能朝着那個遙遙無期的目標走下去。我已經沒有了歸路。看來我這條命,只能這樣一點一點地耗盡了。 而一想到小光已經在外面度過了兩天一夜,我的心又被揪緊了。我又拿起了車鑰匙。因為我沒有第二種選擇啊。 小光就在這時候回來的。 開始我以為是幻覺。因為我不敢相信是真的。先是聽到門鈴一響。然後我看到收養所里所有的人都在往門口跑去,兩個阿姨跑在前面,她們一邊跑一邊喊着:小光回來了!小光回來了! 我木然地看着。我想這是不可能的。怎麼能一聽到門鈴響就斷定是小光回來了呢? 但是小光真的回來了。 是兩個警察把他送回來的。原來小光在市區遊蕩了一天一夜之後,就被好心的市民送到派出所去了,還給他飯吃,送了衣服給他穿。因為小光說不清收養所的方位,兩個警察就開着車在一條一條的路上行駛,終於開過康復公寓的附近,就被小光認出來了。 我看着小光被很多人擁着走進來。 我看着小光,我的臉上就露出歡喜的笑容。可是我的眼淚止也止不住啊。 這是我經歷過的一件事情。而類似的事情我還遇到過好幾件。我有時感到自己是無比的堅強,有時又感到自己是無比的脆弱。而生命的過程是如此讓人痛苦。雖然我一次又一次地逃過致命的劫難,但是誰知道以後又會遇到什麼事情呢? 我還遇到過一件事情,這件事情讓我對自己的寫作有了一個新的認識。 我曾經寫過很多作品。在我的印象中,它們就是一排一排的文字,或者說是我說的一句一句的話。我把它們寫出來,是因為我選擇了這種謀生手段。 而讓我產生改變這個印象的,是我曾經寫過的一首詩。如果以詩歌編輯的眼光來看,那真的是一首非常普通的詩,很可能連發表線都沒有達到。因為當時我在寫它的時候,也沒有想到要去發表。那麼我為什麼要寫它呢?我派的是另一個用場,就是用來給我收養的那些弱智和精神病人進行說話訓練的。 在更早以前,我本來打算教他們念書,還買了一些散文和古典詩詞,打算教他們來念,在操作的過程中,我發現他們有的不光念書有困難,有的連正常說話都有困難,於是我就寫了一首詩,讓他們每天念十編二十遍的,就算是念書加說話訓練全部在裡面了。 我在這種情況下寫出來的一首詩,當然也只能派派那種用場了。我寫了以後也教他們念過幾遍,反正也沒有一個人念得周全的,有的口齒不清,有的音調不准,有的乾脆念在喉嚨里,就那麼稀里糊塗的,湊合着過了,後來我又找了兩個陪護人員,這事情就由他們代勞了,我也每再關注這件事情,反正知道他們每天早晨一起來,都要做這個功課的。 我記得那天一下子來了很多人,都是上面殘聯下來視察的領導,還有很多記者。以前我的康復公寓也經常有領導來視察,但一般都是走馬觀花,簡單問問情況就走了,這次他們卻要我們展示一下收養所的特點。 我一時也想不出有什麼好的方式,兩個陪護人員就提醒我,說還是讓他們念書吧。 我想想只能作這件事情了,就點了點頭。 陪護人員就把除了那個沒有小腦的小菲外,剩下的7名弱智和精神病人召集在一起,讓他們全部坐好,然後每人發一張印着那首詩的紙。那紙因為每天都被他們拿着念,都是皺巴巴黑呼呼的,我也管不了了。 所有的客人都好奇地看着他們。 然後就聽到一個陪護人員喊了一聲:預備,念! 那7個弱智和精神病人就非常整齊地開始念了—— 我要自尊,因為自尊可以重塑我的人生。 自尊就是尊重自己,自尊就是尊重他人。 自尊讓我言語文明,自尊讓我行為端正。 自尊讓我表情莊嚴,自尊讓我處事認真。 我要自信,因為自信可以改變我的人生。 自信就是相信自己,自信就是相信他人。 自信讓我豪情滿懷,自信讓我聰明勤奮。 自信讓我勇往直前,自信讓我快樂真誠。 我要自愛,因為自愛可以溫暖我的人生。 自愛就是愛護自己,自愛就是愛護他人。 自愛讓我目光柔和,自愛讓我內心溫順。 自愛讓我珍惜生命,自愛讓我遠離仇恨。 我要自律,因為自律可以規範我的人生。 自律就是約束自己,自律就是警惕自身。 自律讓我遵紀守法,自律讓我謙虛謹慎。 自律讓我穩重踏實,自律讓我富有責任。 我要自強,因為自強可以大寫我的人生。 自強就是磨練自己,自強就是挑戰自身。 自強讓我頂天立地,自強讓我振奮精神。 自強讓我生機勃勃,自強讓我熱血沸騰。 我要自立,因為自立可以完善我的人生。 自立就是養活自己,自立就是照顧自身。 自立讓我獨立自主,自立讓我掌握技能。 自立讓我回歸社會,自立讓我感受平等。 那一刻,我的心靈受到了深深的震撼。我第一次聽到在這個世界上,居然有着這樣美好的聲音。而那些念詩的人,和詩的內容,又和我有着如此緊密的聯繫。我看到那些客人在這樣的場面中也受到了感染。我甚至產生了一個天真的想法,我想應該請中央電視台的人來,把這個場面拍下來,然後放給更多的人看,我想他們也會感動。 我也第一次對我的寫作有了一種新的認識,並意識到自己應該寫些什麼。於是我又開始寫作了。這次寫作,我只是想找到更多像我這樣的弱小者,然後彼此鼓舞着,在崎嶇艱難的人生道路上相伴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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