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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還能講實話嗎?---紀念吳祖光先生
送交者: 沉鈎 2003年04月24日21:08:07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作者:南明。原載於http://www.ncn.org/zwgInfo/da-KAY.asp?ID=23261&ad=4/24/2003

這是我一生當中寫的第一篇文章。今天我有這樣的衝動想寫一點感想,是由於我看了
“勿忘”寫的“生逢其時,生逢其地”http://www.ncn.org/zwgInfo/da-KAY.asp?ID=23130&ad=4/19/2003)。作者將我想說的都說了,看完後非常痛快,借着這點衝動,我想再寫幾句,也算是一個補充。

從我開始懂事起,就感到生活不易。年齡稍長,和同齡人以及長輩一起,盼望着政治清明,生活安定。然而,我看到了什麼呢?看到的是政治更加不清明。比起國
民黨,共產黨對人民的愚弄,欺騙的技巧更為高超,對付異見的手段更為流氓,欺
壓人民的暴政更為殘酷。1957年以前,中國大陸大多數人的生活還算安定,當然並
不等於說‘三反’‘五反’以及‘肅反’沒有冤案,然而1957年是共產党進入暴政
的里程碑。國無寧日,人間又何來祥和安定。就1957年以後的接連不斷的政治整肅
而言,應該說聞一多李公朴真是死得其時,因為連魯迅都將在劫難逃(見周海嬰的回
憶錄以及黃宗英的回憶文章:“毛澤東說,如魯迅活着要末關在牢裡,要麼不作聲。”
)。

在中學讀書時,我知道國民黨政權禍國殃民,並且還知道即使在那樣反動的政權之下,繼李公僕被國民黨暗殺之後,又有聞一多拍案而起,而且魯迅等異見人士尚能
生存。有誰想得到當時的蔣介石並未有毛澤東專制之流氓,之殘暴。

但是,令人慶幸的是,在專制的欺騙和愚弄中總有人獨立清醒,而且越來越多的人從自己被愚弄和欺騙的痛苦經歷中清醒過來。然而許多清醒的人仍然不敢直言,因
為專制政權不但主宰當事人的生殺大權,而且株連廣泛。儘管如此,於無聲出聽驚
雷,中華大地上總還有敢言之人。在民主社會裡,說實話本是稀鬆平常,根本無關
‘膽量’。而在充滿了謊言和虛偽的專制社會中,‘敢言’就變得極不平凡,人們
給予敢言之人以‘英雄’的禮讚。


去國十多年,我有過兩次不平常的經歷。一次是十年前的夏天,我有機會面晤當今的羅馬教皇保羅二世,另一次是於1997年寒冬拜見深居簡樓的吳祖光。

教皇保羅是十億教民塑造的“神”,而當時的吳祖光已被清出黨門,取消政協頭銜,成為一介平民。從世俗的角度,這兩位就地位而言,應說是天壤之別。當年我有幸
與他們相見並交談,得到截然不同的感受。

對於教皇,我是懷着純粹的好奇心。一般來說,能面見教皇已是教徒不敢奢望的福分,而我並非天主教教徒,卻能面見教皇。作為客人,他對我也有同樣的好奇心,
因為我來自他所不熟悉的中國。教皇握着我的手問的第一句話是,“你信仰宗教嗎?”
(Do you believe in religion?) 我當時不加思索,脫口而出:“不,我不信!”
當我們聊天時,當教皇將一條帶有梵帝岡標誌的項練作為禮物,放在我手上時,內
心有所激動,但是並非震憾,那只不過是豐富了人生經驗。

1997年寒冬,我在北京登門拜訪吳祖光先生,與他有過一番交談,他的坎坷人生、不屈不撓、永不低頭的風骨卻在我心中引起極大的震憾。我必須承認,這種震撼遠
遠超過和教皇的會面。

1997年底,是我出國16年後第一次回到北京。當時最想見的人,既不是北京的同窗學友,也不是親戚故舊,而是被共產黨勸退出黨,舊雨新知又一次避而遠之的劇作
家吳祖光。這位吳老,我從來沒有見過,他也不知道我是誰。我希望見他一面的心
願如此強烈,只因為仰慕他老人家是中國文壇上為數不多的,真正有脊梁骨,敢向
專制挑戰,說真話的人。早在六十年代中,我剛去北京讀書時,就對他的坎坷經歷
略知一二。因為我的親戚與吳祖光家本是世交,往來甚密。因我年少好奇,親戚常
對我提起吳家的點滴。久而久之,在一波又一波絞肉機似的政治劫難中,這位頭頂
“牛鬼蛇神”名號的吳老伯,久經磨難卻不畏強權,疾惡如仇,坦坦蕩蕩,直言不
悔的人格魅力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一直想當面請教,可惜當時吳祖光已是身不由己,被關押外地,始終未了見他一面的夙願。之後,又過了三十年,直到此次北京逗留,我終於等到機會。拜親戚幫
忙,吳老爽快答應。兩天之後,我登門拜訪。初次見面,他得知我的來意,特意免
去了多餘的寒喧,就象一位老熟人,忘年之交一樣平易近人,坦言相待。

我在他十分擁擠的房間裡剛坐下,他即開始侃侃而談,語言風趣生動,完全沒有久經磨難的沉鬱。他首先調侃自己的家居生活,直說他們吳家父子兩代待黨和政府實
在不薄。從解放初期,吳家就將諾大的京城四合院和無數價值連城的古董珍寶統統
捐與國家。當時吳祖光的母親還說總算都交出去了,去了一大塊心病。須知這些古
董都是吳家幾代人在數次戰亂中以生命保護下來的。吳家人都以為只剩下兩袖清風,
便可以安生過日子了,可是自1957年起,置他以及全家於死地的政治運動從未間斷
過,正如勿忘文中所提‘他經歷過一個正直知識分子在專制制度下所能經歷的一切’。
他的妻子還被打致殘,這就是共產黨給他的報償。我見到他時,他已是年邁力衰,
終日還要爬高層樓房,上下樓梯,頗感吃力。

吳老有聲有色地向我描述當年胡喬木奉中共中央的指示,不惜屁顛屁顛爬樓登門,向他宣讀勸他退黨的決定。他說,“這大概是胡喬木一生中辦過的最丟面子的事情
了。看着他那麼一把年紀,爬起樓來氣喘吁吁,我真覺得他十分可伶。我對他說,
這樣一樁小事,你叫下面的辦事員來讀一遍就行了,何必勞你大駕,我也擔待不起
啊!”說完,他爽朗地大笑,聲如宏鍾。一般嘗盡人生苦難的人,大多都是氣息奄
奄,哪裡見過吳老這樣談笑風生的老頑童。

吳老話鋒一轉,說到‘偉大的領袖’毛澤東,他直言痛罵“毛賊”禍國泱民。
在這個命題上,我和吳老產生了分歧。我說,我一直在想這樣一個問題:共產黨在
中國大陸執政愈半個世紀,直至今日仍有幾千萬老百姓在溫飽線上掙扎,而一些人
卻還將毛澤東視為‘救星’。依此不難看出“只有偉大的人民,才能產生偉大的領
袖”。毛賊之所以在中國產生,而不會在民主、法制和自由世界中產生,是因為奴
性的中國只能‘出‘毛澤東,就象二戰時期的德國人民造就了希特勒一樣。所以說,
聲討毛賊固然重要,而我們難道就不能從數十年的社會悲劇中看到自己應負的責任
嗎?

不知不覺中,2個小時過去了,年近八旬的吳老送了我兩本書並題了字。 一
本是他和新風霞的“詩書畫集”, 另一本是當時出版的雜誌,其中就有關於“商場
搜身”著名官司,從中不難看出他的無奈。我起身向他道別,並希望下次回國再來
拜訪。在門口握別時,看着他矮小敦實的身姿,心裡不免掠過幾分淒切,深嘆當今
社會仍是惡勢當道。

又是五年過去了,即使在共產黨都不得不承認‘反右’和‘文革’都是錯誤的今天,仍然有些人基於各種考慮和計算,仍然不敢或不願提及過去,他們還在重覆‘毛’
之偉大的謊言,繼續欺騙自己和後輩。這還不夠,他們還以深奧或並不深奧的理由
為‘反右’以及‘文革’等政治人禍辯護。這樣‘善良’的民族‘厚道’得令人難
以置信,令人齒寒。上下五千年,中國正如魯迅所言:“只不過是暫時作穩了奴隸
的時代和想作奴隸而不得的時代而已”。那些至今還在為毛賊的專制制度歌功頌德
的人們,讓你們生活在想作奴隸而不得的時代,真是太委屈你們了!

如今吳老走了,李慎之也走了。面對令人絕望的中國,面對如此眾多的‘華老
拴’們,還有不被愚弄並且敢講實話的人嗎?還有人能夠走過絕望,迅猛前行嗎?
還有人能夠明知無望而絕不放棄,如傳道般地喚起民眾嗎?我不知道。當加繆的
‘鼠疫’正在中國大陸重演時,難道只有‘薩斯’不怕共產黨的暴政,不被共產黨
愚弄嗎?所幸我們還有勇者,他們是中國的蔣彥泳們。

2003年4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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