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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風情 ----從拉薩到珠峰
送交者: aliyao 2002年01月21日17:18:47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是誰帶來遠古的呼喚,是誰留下千年的祈盼,難道說還有無言的歌,還是那久久不能忘懷的眷戀。哦,我看見,一座座山川,一座座山川相連。呀啦嗦,那可是青藏高原。”

  (一)

  朝陽純澈如水。我們揮別布達拉宮,踏上了後藏之旅,心情,卻如藥王山上招搖無定的五彩經幡。

  車沿拉薩河輕快而馳。聖河拉薩河,抹上了八月之秋色,在這個清晨顯得成熟而嫵媚。

  過了曲水大橋,右拐便是拉日舊公路(拉薩-日喀則),車開始了無休止的爬坡與下坡。

  高原的陽光讓人暈眩。我漫無目的地迎視着一座座的大山,思緒混亂無際。這就是西藏,我夢繞魂牽的地方。在拉薩幾日,確有一些令人震撼的東西,那種如歸的感覺也曾讓我感動不已,但我因何而來?

  遠望山頭的雲霧,總感到飄渺、神秘,可穿越其間時,卻又無從尋覓,美麗在瞬間了無蹤影。迷惑着我們的一些東西,往往僅是幻象而已。那幻象誘惑着我們,折磨着我們,使我們無以自撥,唯有等到抽身或將其把握手上時,才明白那無非一物罷。想起了日後在日喀則札什倫布寺見到的密宗歡喜佛。密宗為藏傳佛教修行的至高境界,據說佛與魔女同修,志在考驗佛之意志力。佛面對的豈僅妖姿百態的肉軀,盤繞佛前的是心魔的幻象。佛在進行着一個人的戰爭。行走於凡塵之中,我們常感困擾,這是心魔使然,物不難為人,難為人的是自己。人靠自已成全自已。

  西藏宗教色彩濃厚,藏人的信仰堅貞無二,但我卻同時看到了與宗教迥然而異的另一種信仰的存在。在前往日喀則途中,我曾見到偌大的一座山頭整整齊齊地刻着“中國共產黨萬歲”七字,其後又見到大小仿佛的一面山壁上刻着一行藏文,那卻是藏人朝夕相伴的“六字真言”。這使我想起西藏的一些經堂中,14世達賴喇嘛、10世班禪額爾德尼與毛主席的畫像並列一堂。依此看來,在宗教信念根植骨血的藏人的心目中,毛澤東及其政黨的地位是極為崇高的。
                 

  中午時分,我們來到了西藏三大聖湖之一的羊卓雍錯。

  西藏的湖泊從不孤立而存,羊湖的美離不開碧空、白雲、青峰、黃花以及綠草的點綴,羊湖的一切,色彩感厚重得莫如凡高筆下之風物。站立山頭俯視羊湖,羊湖仿似鑲嵌於蜿蜒亘綿的山脈間的藍寶石,在高原燦爛的陽光下顯得分外高雅、明麗。雪域高原的山脈湖泊是寄託了精靈神異的活物,與躍金爍銀、動感十足的納木錯相比,羊湖靜若處子,使我不禁想起藏族傳說中那個身穿羽毛縫口水絲長袍、坐騎白紋藍馬的水神。

  當車子繞着羊湖而行時,卻見湖畔水草豐美,牛羊成群,活脫脫的一幅幅高原放牧圖。我們忍不住下車,冷不防幾個小孩冒了出來,直圍着我們要錢。此情形在西藏隨處可見,拉薩大昭寺前的八廓街尤為突出,無論你走到哪,總有老人小孩“咕嘰咕嘰”地向你討錢,當地人也不以為恥,倒象是理所當然的。我想,這大概與藏人時常長途跋涉去遠方朝拜的生活習性有關,因而並不覺可憐,反感到有種悽美的原始飄泊感。人活的是心情,生存狀態如何,其實並不太重要,關鍵是對此所持的態度。同樣,一種生活方式合理與否,感受只有當事人明了,外人僅是猜測或臆想罷了。

  車過羊湖就到了浪卡子縣城,說是縣城,其實與內地農村無異。我們找到一家川菜館,簡單而較美味地吃了旅途的第一頓午飯。西藏的川菜館多如牛毛,遊客根本無須擔心吃不慣藏食。

  說起藏食,自然讓人想到糌粑、酥油茶和青稞酒,我更想起當地司機所講的一則笑話。據說漢菜初入西藏,藏人無不驚怪:漢人怎能象馬一樣吃草呢?後見漢人吃得有味,便忍不住一嘗,終也嘗出了菜與草之別。這當然是杜撰出來的笑料,卻也說明了漢藏飲食文化之迥異。

  在西藏,代表着天、地、水、火、雲的藍、黃、綠、紅、白五色經幡滿天飛舞,“嘩啦嘩啦”地似在歌頌着藏人對大自然的頂禮膜拜之情,而造物主似乎也對西藏寵愛有加,它使西藏象一方域外淨土,美麗而高潔地矗立於世界之巔。

  西藏的美無處不在,即便是普普通通的大路,沿途的風光也足以讓人側目。尚未走出浪卡子縣城,我們就被眼前的景觀所震懾。原本色彩絢麗的大地驟然間變成了黑白世界,黑、灰、銀、白四色生動地組合着、演化着,渲染出一派“萬馬齊喑”的悲壯景象,儼然就是一幅氣勢雄壯的潑墨山水畫。這就是西藏。

  大概是高原反應的緣故,旅途中特別渴睡,因而一路都是睡睡醒醒的,也因此而錯過了許多好景。同伴告訴我,在浪卡子到江孜途中,曾有過迷人的冰川,有局部性的冰雹與飄雪,景致之美實在難以言傳,直說得我後悔不迭。
                 

  江孜在西藏歷史上的名望始於1904年那場反英侵略鬥爭。一進江孜城,就看到了那座具有象徵意味的宗山舊城堡壘。遠遠望去,它狀若布達拉宮,卻顯得格外簡樸、古拙,規模也小得多,宛若一道歷史的殘影,它冷峻地孤立於宗山之巔。

  宗山城堡已是人去樓空,處處瀰漫着一股空曠的寂寥,唯有展館裡那些蠟人在熱熱鬧鬧地展示着江孜歷史上英雄的一幕,但鮮艷的模具豈能承載起歷史之沉重。宗山廢墟上陽光眩目,被陽光穿透得如同發光體的巨大雲朵在殘垣斷壁間涌動,似是不甘於宗山的寂寞,企圖尋回那些轟烈的流光逝影。

  白居寺是江孜另一名點,與宗山遙遙相望。

  白居寺的規模在西藏寺院中並不起眼,唯獨那座薈萃了八種佛塔風格的白居塔格外引人注目。白居塔每層均有數個小佛殿,殿內佛像、壁畫絢麗多姿,而真正使我着迷的卻是塔身上那雙佛眼。佛眼形巨無比,眼神嫵媚詭譎,似笑非笑,使我不禁想起孫猴子為躲二郎神追殺而化身的廟宇,故而懷疑起白居塔也是什麼妖物所化。離藏後,偶爾想起白居寺,總覺得那雙佛眼正穿透萬里雲空在審視着我。

  日落前,我們趕到了後藏地區的首府日喀則。日喀則為西藏第二大城市,其規模卻不及內地縣城。是日,城內人流攘熙,多家旅店均告人滿,情形甚是熱鬧。一打聽,方知正趕上印度、尼泊爾等地信徒前往阿里的神山聖湖朝拜,中途於此歇息。因着共同的信仰,西藏與毗鄰的印度、尼泊爾等國來往甚密,因此也帶動起兩地的貿易往來,西藏的商店裡擺滿了琳琅滿目的印度香水、尼泊爾銀器等物,樟木更是有名的中尼邊貿城市。
                 

  (二)

  入藏後,覺得時間一下子緩了下來,一切宛如信徒手中的摩尼輪,在慢條斯理地晃着、轉着,容不得半點匆促。即便是在日喀則這樣的大城市,早晨九點的大街仍是空曠無人,外地遊客匆匆的腳步顯得格外觸目。

  又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我似乎已經看到札什倫布寺在燃燒的太陽下沸騰了起來,又開始敞開它博大的胸懷,向世俗子民展現一方現實以外的世界,使信徒於卑微中覓到另一種寄託。西藏寺廟的香火代代氤氳。在西藏歷史上,曾有過“滅佛”的大迫害,所有的榮華與屈辱也隨着不歇的轉筒轉成往事前塵,但這香火與轉筒畢竟傳了下來,且在年復一年的運作中化成一種象徵,一種恆久不變的莊嚴。我時常在想,藏人的虔誠是源自他們對佛教文化本身的深刻理解,抑或只是一種儀式或生活習慣而已。

  札什倫布寺是日喀則的象徵與榮耀,到日喀則不轉札寺,如同到了北京而不逛故宮。這座身列黃教六大寺的喇嘛廟為一世達喇所建,也是歷屆班禪的居所,其雍容華貴僅次於布達拉宮,同樣的金碧輝煌,氣勢宏偉,而號稱世界最大的強巴佛銅坐像“未來佛”更是札寺之驕傲。

  進寺時,我們習慣性地踏上中間通道,但馬上就有喇嘛攔截,要求我們由左通道轉入。初時有些莫名,過後才記起,藏傳佛教的轉經道是順時針而行的,如若逆向,則有悖佛心,必為信徒所不齒。札寺大經堂眾多,那些金頂銅幢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人走在幽深的巷道里,抬眼望見巷頭上方那片光芒,恍似步入了天宮神境。崐札寺的小喇嘛甚多,經堂的通廊上,時有小喇嘛在隨師頌經,其情甚虔,可當我們為其拍照時,小喇嘛卻衝着鏡頭扮鬼臉,童稚猶在。
                 

  藏人樂天知命,隨遇而安,人類生命力之頑強在他們身上淋漓盡現。即便是在惡劣的環境下,藏人也能盡情享受生命的恩賜,且以載歌載舞的形式來表達內心的感激與歡愉。在前往珠峰途中,時常能見到藏人在酷日下從事着繁重的勞動,但他們豪放的歌聲響徹雲霄,那種歡快的心情極具感染力,讓人感動莫名。空曠的原野上,常有朝拜的信徒搭起帳蓬,一家子或一伙人圍坐一圈,歡聲笑語的,天地之間其樂無窮。我不禁想起了千里之外的都市人,在享受着極致的物慾的同時,正無病崐呻吟着。生活態度與生存狀態相比,孰輕孰重?!

  薩迦家系在西藏甚而中國歷史上曾顯赫一時,途經薩迦,原想繞入古薩迦王朝的遺址,並瀏覽素有“第二敦煌”之稱的薩迦寺,但由於來前沒與司機談好,司機不肯節外生枝,唯有眼巴巴地望着遠去的路標,心中遺憾不已。

  薩迦到定日一段路,沿途空曠荒涼,除了延伸不斷的公路,就是深遠的監天與白日,山與荒原也在無盡地變換着。但這片野嶺荒山並不單調,單是那些山,就幻變無窮,鐵紅、土黃、蒼綠、灰白、炭黑,五彩繽紛的直教人眼花繚亂。誰能想象,這片多姿多彩的世界屋脊曾是汪洋浩淼的古地中海,滄海桑田莫過於此,人世百年又是何等的短暫。

  西藏號稱世界屋脊,山脈亘綿縱橫,崇山峻岭不計其數,喜馬拉雅山脈是當中的佼佼者,光海拔7000米以上的山峰就有40多座,8000米以上的也有10座。到達拉孜縣後,翻過嘉錯拉山往南眺望,磅礴壯麗的喜馬拉雅山脈一覽無遺。遠遠望去,崐喜馬拉雅山脈群峰躍盪,白雪皚皚,宛若一片凝固的白色海洋,又似一條奔騰起伏的玉色巨龍,氣勢雄偉壯觀。那些著名的山峰,象一把把晶瑩潔白的冰劍,穿越白雲直刺藍天,珠穆朗瑪峰高聳其間,儼然就是群山之王。面對這片巍峨峻峭,頓覺大地肅穆靜謐,呼吸也急促起來,萬籟俱寂中只有高原的歌聲在迴響着,迴響着。
                
 
  黃昏時分,我們趕到了定日縣。站在沙土飛揚的公路上,四周寞寥一片,偌大一塊平地,就稀稀疏疏地散布着一些低矮的房屋,珠峰賓館孤零零地矗立在不遠處的河畔,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幾個小孩不知從哪鑽了出來,手捧着一些“小石塊”向我們兜售,看着那些所謂的“化石”、“古董片”,我們雖不辨真假,卻也知道沒甚價值。同伴看中一塊帶花紋的石頭,用一片香口膠就成交了。

  珠峰賓館是當地唯一的一家旅館,前往珠峰或樟木的人必在此過夜,因而賓館往往是中外旅客共濟一堂,熱鬧非凡。翌日清晨,當旅客踏上了新的旅程後,賓館就成了一座空館,又恢復了平日的寧靜。珠峰賓館是“一夜賓館”,但讓人過而不忘。

                 

  (三)

  已是第三天了,目的地珠穆朗瑪峰也已在望。象夢寐已久的事情終於要成為現實時一樣,那種既想得到又怕得到的心情在折磨着我,令我興奮不已。

  珠峰地處中尼邊界,到珠峰要過一道邊防關卡。邊防站前面有家小飯店,老闆是名退役軍人,許是飽經高原風雨的洗禮,老闆一臉的滄桑感,給人印象極其深刻。因其魁梧強悍,稜角分明,初以為是康巴漢,卻不意是新疆人,退役後他沒回老家,而是在此開了片小店,數來已有經年,相伴其旁的是條高大兇猛的藏獒。每天看着一拔又一拔的來自五湖四海的遊客從門前飄過,思鄉之情難免滋生,歸去的念頭也已萌發,只待風起青萍之末了。

  前往珠峰的山路陡峭無比,險象橫生。說是路,其實只是在亂石遍地的山坡上踏出一條蜿蜒盤旋的羊腸小道,車就在狹小的路面上左傾右斜地前進,間或還要迴避路中那些突如其來的石塊。時而,車還要充當船隻,面對溪流只能義無反顧地淌入,一般一個俯衝及一個紮起就完成了渡河的全過程,其驚險程度直迫坐“過山車”。

  山間起雲霧,在藏傳佛教中認為是最高的神“葉仙”在活動,凡人應避而遠之,但在前往珠峰途中,我們卻時常要在雲霧間穿越。別處的雲霧只高掛山頭,此處,方圓幾里的雲霧就瀰漫平地上,車行其間,伸手難見五指,靠的全是司機的技術與經驗。無限風光在險峰,西藏最美的地方多處荒山野嶺,而路途往往遙且險,因而在西藏旅遊非越野車不可,司機非當地人不可。

  下午四時左右,我們終於來到了珠峰腳下的絨布寺。在我們之前已有兩拔人先到,寂寞的山谷變得熱鬧異常。站在絨布塔下遠眺,期盼已久的珠峰就矗立在山谷盡頭,不變的神秘與美麗。

  認識珠峰始於《地理》課本上的插頁,而珠峰作為人類挑戰生命極限的極地,一次次地與登山者的英雄背影相映相襯,同為世人所矚目。珠峰海拔8848米,山上峭壁重疊,冰川林立,空氣稀薄,是真正的生命禁區,但征服者前仆後繼,一如繼往地以熱血去譜寫那曲人與自然關於生與死搏鬥的悲壯樂章。記起一名登山者說過,因為山在那裡,就有永恆的召喚,就有跋涉者永不停息的腳步。但誰能明白,冷酷的珠峰也曾用聖潔的雪花為受難者築起一座座永恆的墓碑。珠峰只拒絕弱者與平庸。

  眼前的珠峰並不陌生,仍是那別具一格的金字塔狀山體,宛若水晶巨塔高聳雲霄間,聖潔不可方物。珠穆朗瑪峰藏語意為“神女峰”,“神女”真容非凡人能見,因而總是雲繞霧環,九月的珠峰上空常有旗狀雲,因其仿如一面以珠峰為旗杆的旗幟,當地人稱其為“旗雲”。我們碰到一些先到者,他們來此已有數日,但一直未能與珠峰謀面,今日算是“神女”開恩,稍露臉面,但仍是“猶抱琵琶半遮臉”,崐只見到山尖尖而已。

  面對珠峰,崇拜之情油然而生。我們曾想走近珠峰,去感受珠峰非凡的脈博,但無論我們多麼努力,珠峰總是遙遙難及,最終讓一條溪流攔住了去路,我們唯有抱憾而歸。在珠峰大本營,我們碰到一位國家體委的登山教練,他是專程帶一隊外國旅客來登山的,據他所言,這些業餘登山者是花大錢自費而來的。

  當晚我們就落腳絨布寺,六人共居一室。絨布寺海拔5100米,高原反應相對嚴重,同來的兩個女孩整夜在吃藥、吸氧,鬧得我們一宵未眠。其實,我也一直處於興奮狀態中,眼睛閉着腦袋卻在運轉,往事近事一概在腦海中翻滾、迴旋。終於捱到了天亮,我們一骨碌爬了起來,跑去看珠峰日出。

  等待着,等待着,太陽終於從山的一面噴薄而出,霎時間,大地金光萬丈,白皚皚的珠峰變得金燦燦了,宛若剛舉行了加冕典禮的君王,珠峰儀態威嚴,輝煌無比。“神女”也有情,在這個壯麗的早晨,珠峰終於揭開了“面紗”,慷慨地向我們這些遠方的“朝拜者”展示出她全部的莊嚴與瑰麗。

  風從山那邊吹來,附近小山上的經幡“獵獵”作響,我的眼眶一陣發熱……
                 

  “是誰日夜遙望着藍天,是誰渴望永久的夢幻,難道說還有讚美的歌,還是那仿佛不能改變的莊嚴。哦,我看見,一座座山川,一座座山川相連。呀啦嗦,那就是青藏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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